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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少年请缨为那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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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京瑾王府内,瑾王谢松涛看着眼前眉眼平静的青衫公子,沉吟不语。许久,方问道:
“篁儿,你可真的想好了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母亲去的早,我们是一点点委屈也不愿你受的。虽说向来是虎父无犬子,你自小却秉承了你母亲的性情。我自知你幼时得你父悉心教导,文韬武略无所不能,布局谋略丝毫不输你父,可是战场之上两兵交战毕竟是刀剑无眼,你若真有个什么好歹,我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阿蝶......舅父知道不该如此,好男儿自当建功立业护国佑民,一展鸿鹄之志,可是,你是阿蝶遗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,我就怕……”
“舅父,我意已决,大丈夫生当顶天立地,家国有难,自当挺身而出,男儿到死心如铁,,看试手补天裂,何况篁儿自幼熟读兵书,少时心中就有一个将军梦,无时不在描摹金戈铁马闻征鼓,纵横沙场,气吞万里如虎之壮怀。若不亲去疆场历练几番,也只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庸碌之徒,那……..他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几年的心血!”
瑾王谢松涛低声叹了一口气,他知道面前的年轻人看似无棱无角,极是平静随和的模样,其实生就了全身的傲骨,宁折不弯,与其父林致远如出一辙。他点点头,说道:
“好,既然你已做了决定,我自是听你的。明天早朝之上我就向皇上推荐你,只是成不成,舅父不能给你保证。”
“只要舅父开口引荐,一切且看天意。纵使天不肯遂我,边关我还是要去的。”
“你连一声父亲都不愿喊,可是边关一朝告急,你却巴巴地跑来向皇上求兵,咱且不去论什么家国大义,从私而言,你心里还是牵挂着他的。”
“从公而言,他是烁国的将军,他的生死,与烁国的每一个子民息息相关,从私而言,他是林簧不相干的人,他是生是死,于我无关。请兵出征,只不过是为了止息烽烟,解民于倒悬,也能圆了我将军之梦。”
瑾王谢松涛笑着摇摇头,一脸感慨道:
“你们父子两个,都是一个德性,一根硬骨头,油盐不进,不撞南墙死不回头。林致远啊林致远,有儿如此,你是该笑,还是该哭呢?”
瑾王谢松涛永远也想不到,穆州城城内,林致远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了。南蛮五万大兵不主动攻城,也不撤退,却把穆州城围得水泄不通。军中无粮,寸步难行,可怜一众铮铮七尺好男儿,每日只是能得个半饱,个个少气无力的,别提让他们上战场厮杀了,就是日常跑步操练,也都是勉为其难。如今粮食一点点在减少,援兵不见踪影,穆州城内是人心惶惶。穆州知府朱万福更是寝食难安,他在花厅内来回踱步,一颗心犹如热锅里的蚂蚁一般。在穆州为官多年,他日夜穷尽心思收刮民脂民膏,早已积攒了个万贯家财。如今他正值中年,府中一妻九妾,尤其是刚抬半个月的第九房美妾,真真是个难得的妙人,生的是花容月貌娇媚动人,一颦一笑皆是万种风情,勾的他魂都没了。本以为林致远这个烁国的战神来了,很快就可以息了战火,赶走可恶的南蛮子,让他高枕无忧,得以继续夜夜笙歌。谁知几番苦战之后,眼看节节败退的南蛮子就要摇起白旗,向他们求饶,那个天杀的吴光却跳了出来,不但放火烧了军中粮草,还拐走了他那风情万种的小妾,趁乱夜里开了城门投敌去了。更可恨那林致远明明是他自己管理不力,他偏一口咬定那娇滴滴的柔弱美人是奸细,借口,完完全全是其掩饰无能的借口,什么大烁国的战神,屁都不是,都是一群废物。如今南蛮子死死围住穆州城,粮仓已被林致远命人强行打开,派发给了那些贱民,眼看着府中存粮所剩无几,援军杳无音讯,该如何是好!还有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未花,他朱万福可不想活活被饿死,不行,得想个法子逃出穆州城,还不能传出一点点风声,不然那个死倔死倔不知变通为何物的林致远怎会善罢甘休!就在他一筹莫展无计可施之时,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人鬼鬼祟祟走了进来,瞅了瞅四周无人,中年男人呵呵一笑,低声喊道:
“老爷。”
朱万福一脸不耐烦,没好气地摆摆手:
“去去,滚一边去,没眼色的东西,没看见老爷我正烦着吗?”
中年男人一脸谄笑,说道:
“小人知道老爷日夜忧心粮米已是焦头烂额,今日特来帮老爷找路子来了。”
朱万福眼睛一亮,忙换了一种口气说道:
“张师爷向来足智多谋,定是想出来了什么锦囊妙计,快快请讲,若是能救我于水火,待老爷我全身而退之后定有重赏。”
张师爷伸手摸了摸颌下焦黄的山羊胡须,一双老鼠眼眨了眨,干笑了一声,说道:
“重赏就不必了,老爷对我张忠有知遇之恩,值此危难之际,小人自当为老爷赴汤蹈火,漫说殚精竭虑图谋划策,就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。”
“老爷我果然没有看错人,也不枉我昔日的栽培。说吧,想出来了个什么好计谋,让老爷看看是否使得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
张忠看了看四周,确定无人后,方压低了声音说道:
“老爷,你就是福星高照的贵人,生来就是来享福的,看似山穷水尽,实则是柳暗花明,后头花团锦簇,有更大的荣华富贵在等着你呢!小人有一个老乡,常年在外经商,交游甚是广阔,结识之人非富即贵。如今南蛮的王有一胞弟,与我那老乡是莫逆之交,二人把酒言欢之时,他无意间听我那老乡说起小人是老爷的幕僚,就许下重诺,若老爷你能在夜里打开城门,当以万金重谢,赠送十个绝色美人。他为表诚意,特送来金条十根,老爷你看,十根金条小人都给你带来了。”说着张忠伸手自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刚一打开,灿灿金光倾泻而出,晃花了朱万福的眼睛。朱万福伸手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,口中说道:
“这南蛮子倒是好大的手笔。可是我也是自幼读圣贤书博来的功名,这么做了,我朱万福不就成了投敌叛国的千古罪臣了吗?”
张忠眼珠转了转,看着面无表情的朱万福悠悠说道:
“老爷你可要想仔细了。如今形势明了,和那个林致远死守,绝对是死路一条,再说他还给你安着内眷私通蛮夷的罪名呢,如果传到皇上那里,老爷可是要落个抄家灭族的悲惨下场。但是如果老爷开了城门,有黄金有美人,事后埋名隐姓,寻个山野小村,自在逍遥,日日风流快活,岂不乐哉!”
朱万福沉吟不语,张忠忽然凑近他,低声说道:
“老爷,识时务者为俊杰,不要再犹豫不决了,形势紧急,应该当机立断。其实还有一条路,不仅能解了眼前危机,还对老爷你的名声丝毫无损,到时候你不必出面,只需借用一下知府官印,一切有小人去办,届时林致远一死,谁人又知事情曲直?死人不会说话,还不是你说黑就是黑,说白就是白。”
朱万福听了这些,心有所动。不错,死人不会说话,所有罪名,就由他们来承担吧,只要死的不是他,谁死都一样。想到这里,他眼里闪过一丝阴狠,看着张忠说道:
“好,就按你说的办。你去告诉你那老乡,事成之后,许诺的黄金美人一个也不能少。”
张忠满脸堆笑说道:
“这是自然,老爷放心,这十根金条就给老爷你放这儿了,小人这就去找我老乡,定给你办得稳稳妥妥的。”说完把金条放在桌子上,抱拳转身离去,出了花厅。
朱万福看着张忠的背影,嘴唇紧抿,手指在金条上面一根根慢慢摸过去,目光阴沉。
塞外的秋夜冷寂而荒凉,寒月如钩,悬在幽邃的夜空,在一望无垠的荒漠上,洒下白霜似的泠泠冷光,几颗稀疏的星子,张着漠然的眼睛,俯视着沉睡中的穆州城。谁家深夜无眠的少年,悠悠吹响了羌笛,宛转悲凉如泣如诉,声声落入心底,无端惹了乡愁。林致远灯下枯坐,一双凤眼投向漆黑窗外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,间或着几声叫骂,他刚要站起,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。
“将军,不好了,朱万福弃城投降了!”
随着一声哭喊,张大海从外面跌跌撞撞奔进来,面色惊惶眼里含泪。林致远猛地站起,脸色惨白,噗地喷出一口血来,鲜红点点,溅射在地上,在张大海猛然张大的一双眼里,犹如盛开了一枝嫣红梅花,峥嵘而铿锵,呈现出一种悲怆却动人心魄的美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