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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相逢总是太匆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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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毫笔尖一颤,一滴浓墨滴落,在洁白的宣纸之上慢慢洇染开来。苏沧桑慢慢抬起头,一双幽潭似的眸子仿佛万千星辰溅落,流转间漾起熠熠柔波。她眉间如三月杨柳风轻轻拂过,再不见一丝凌厉之色,点点笑意在唇边如春桃初绽,隐隐有一丝浅浅的嫣然。谢流年望着这个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女孩,一颗心柔软地仿佛要融化为一泓春水,千言万语哽在喉口,只是看着眼前的女孩,悄无声息地红了一双眼睛。他低声叹了一口气,轻轻唤道:
“阿桑。”
苏沧桑放下朱毫,刚想说话,忽然鼻子一酸,眼里竟滚落下泪来。谢流年快步走上前,看着她挂在腮上欲坠不坠的泪珠,伸手轻轻拭去,柔声道:
“阿桑,我来迟了。”
谢流年话音刚落,苏沧桑的眼泪竟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,一颗接着一颗直往下落。谢流年一双凤眼里闪过一丝无措,他伸手笨拙地擦拭,口中只是轻唤道:
“阿桑,阿桑。”
苏沧桑转过身去,慢慢拭干脸上的泪痕,等她再转过身的时候,繁杂的心绪已然平复。她朝谢流年一笑,说道:
“来了就好。”
谢流年看着她一双微红的眼眸,轻轻问道:
“你……离开涧州后受了不少苦吧?”
“没有,给我赎身的仙公子倒是一位守礼的。离开如玉楼后,我和梅芜菊荒三人被带到了雾蒙山上的云岫山庄,不知为何,他只是好吃好喝待着我们三个,什么也不让我们干,就是不许走出庄门。仙公子平时不常露面,我们在云岫山庄也就是见到他一次,至今我都想不出他意欲为何。”
谢流年沉吟片刻,说道:
“其实我在涧州的听涛居见过墨无尘。他这人脾性率直,看出很是有些偏执,偏偏时时端着一副万物皆不入我法眼的不屑之态,其言行虽是狂妄,倒不失为正人君子。”
苏沧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问道:
“你们见过了,这是何时的事?”
“前段我去涧州找你,听说你被墨无尘赎走,我就在汴京墨家府邸门口死守,后来墨家人出现了,她说墨无尘和你在涧州的听涛居等我,我就去涧州见了他。”
苏沧桑听着谢流年平静的叙述,幽潭似的眸子渐渐起了涟漪。看他神情从容,说出来的话无风无雨,她却完全明白其中的艰辛。汴京涧州往返几千里,且不说那一次次赴空之后透骨的绝望和迷茫,单是那几千里的来回劳顿之苦,也是寻常人难以承受的。望着眼前的人,她的眼光慢慢温柔起来,轻声说道:
“好在……你寻到了我。”
谢流年点点头,神情变得郑重起来,他斟酌了片刻,开口说道:
“天终不负你我。阿桑,其实我姓林,名簧,别字幽清,谢流年是随了母亲姓氏,我父亲是兵部尚书林致远。我之所以对你隐瞒,是因为我有一个不堪的父亲,我不想在人前提及他的名字。”
“现在你怎么不再对我隐瞒了?”
“是阿年的错。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他人,我不该瞒你。阿桑,我想把我的过往展现给你,你愿意听吗?”
“你说,我就听。”
冬日的阳光在木格窗上洒下些许暖意,苏沧桑听着谢流年缓缓讲诉往事,心里漫过一阵又一阵痛楚。她幼时凄惨,父母早逝,从没尝过父母之爱,模糊记事之时已是寄人篱下,受尽打骂。但她仍然可以想象得到少年丧母之痛,以及离家之时的悲愤和滔天哀伤。看着眼前之人如今平静的眉眼,仿佛说的是另外一个人不相干的往事,她轻轻问道:
“在外流落居无定所,你定是受了不少苦吧?”
谢流年的眼里忽然迸射出亮光,犹如群星熠熠,他看着眼前的女孩慢慢说道:
“是的,一场大雪差点埋了我。那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,谁知一位美丽善良的仙女从天而降,救了我。”
“仙女?那她一定很美。”
“是。我永远也忘不了明月桥上,她拈柳一笑的样子,在我眼里,世上没有人能比她笑得更美。后来我寻到落脚之地,特意把她的美画了下来,至今我还珍藏着。”
苏沧桑忽然住了声,望着木格子窗上斑驳不定的光影,神情有些恍惚。谢流年一双略显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狡黠,他附在苏沧桑的耳边,轻轻问道:
“她是我的救命恩人,大雪纷飞的明月桥上,倘若没有遇到她,我谢流年定是早已消亡,不复于世了。阿桑,你想看看她的画像吗?”
苏沧桑回过头来,看着谢流年,一时有些愣怔。谢流年伸手自怀里掏出一幅卷轴,在苏沧桑面前缓缓打开,画上是一座圆拱形小桥,桥下水波粼粼,桥上一个梳着总角的小女孩在对着她笑,手里拈着一截微微泛青的细柳枝,端的是清丽出尘。苏沧桑不由睁大了眼睛,望着画上小姑娘分明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,久久回不过神来,好久,方颤声说道:
“我想起来了,你就是那个卖画的小哥哥,你的那幅翠竹图我还一直收着。原来你念念不忘的是我,我还以为......”
“以为什么,傻女孩,我谢流年念念不忘的从来都只是你,阿桑。”
苏沧桑垂下眼睫,面颊上隐隐透出浅浅的粉色,唇角却微微扬了起来。谢流年心中微动,不由想起为她拭泪之时指腹下的柔软,一只手竟鬼使神差地抚了上去,苏沧桑轻咳一声,把头转向一旁,面颊之上的粉色却艳了几许。谢流年面色一红,把手缩了回去,慢慢卷起手中的画,放进怀里。苏沧桑轻轻问道:
“谢公子不回尚书府,可有地方落脚?”
谢流年正色道:
“叫我阿年。”
“阿……年。”
谢流年满意地一笑,方说道:
“阿桑不必担心,我自有落脚之处。只是,”他眼里笑意慢慢消失,“如今边关告急,汴京处处张贴征兵的告示,国家有难匹夫有责,大丈夫自当挺身而出,保家卫国。还有此次领兵出征的我想一定是他,打了败仗,也不知情况如何。阿桑,我们刚刚相见就要分离,我心不忍…….”
“不去,你心不安,去吧,我等你。”
“好,等我回来,我十里红妆迎娶我的阿桑。”
谢流年说完忽然低头,柔软而冰凉的唇轻触了一下苏沧桑光洁的额头,哑声道:
“阿桑,一定要等我。”说完自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子银票,放在桌上,转身大步离去。
苏沧桑追到门外,望着渐渐远去的谢流年,大声喊道:
“阿年,你要是敢不回来,我就把它挥霍得分文不剩。”
银杏树下的公子转过头来,笑道:
“傻瓜,那些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“那你的命呢?”
“自然也是你的。”
“阿年,我这人极其吝啬,答应我,不要弄丢了我任何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
烁国西邻南蛮边境之地,黑烟袅袅升起,南蛮五万大军四处分散,正在埋锅造饭。一众骑兵扯着嗓子,在城墙之下来回奔跑高声叫骂,污言秽语不绝于耳。穆州城城门紧闭,城墙之上空无一人,守城门的小兵躲在暗处,以手掩住双耳怒目而视。穆州知府府衙内,身穿黑色儒衫的将军远剑眉紧锁,低头细细研究着摊在桌上的地形图。一个浓眉方脸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,他手里端着一个不大的盘子,上面放着一碗白米粥和一碟腌得乌黑的酱瓜。他把盘子放在桌上,看着眼前头也不抬的将军,轻轻说道:
“林将军,你已三天三夜没合眼了,长此下去,身体如何吃得消,事已至此,苦思无用,且放宽心,等援兵来了就好了,你先将就着吃些东西,去休息一会儿吧。”
“张大海,吴老伯后事已办妥了吧?”
张大海不由红了眼,他点点头,悲愤地说道:
“将军放心。吴老伯在军帐后厨辛苦了大半辈子,定是要体体面面把他老人家送走。都是吴光那个混账东西,做出猪狗不如的事来,这个不忠不孝的小人,为了一个女人,竟然烧了粮库卖国投敌,不但害死了他的亲生父亲吴老伯,还让我们五万大军落到如斯境地。他日若落在我张大海的手里,我定要他生不如死。”
林致远抬起头来,蹙起的眉间略有一丝疲态,一双凤眼里布满了血丝。他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,一字一句说道:
“血债必得血偿,卖国求荣毫无廉耻之徒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“对,他蹦哒不了几天了。林将军,快吃饭吧,你可千万不能倒下,兄弟们看到你这样,都在外面抹泪呢。”
林致远笑着摇摇头,端起了粥碗,目光却透过木格子窗落在了远处,军中粮草被烧,援军迟迟不到,穆州坚持不了多久了,不知篁儿可是回了汴京,皇上向来心思极是深沉,可会听进了他临行之前的谏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