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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金风玉露一相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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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无尘抬头,只见那帧明黄天蚕丝绢布蓦然变长,定在半空,上面几行黑字射出金芒,耀人眼目:堕仙止渊,为一己私欲,违背天意,肆意妄为,乱他人兴云布雨之职,视人命如草芥,终致人间惨象。念其守护黑水潭兢兢业业,特降天雷三滚,以凡身受此碾压之痛代罚,以儆效尤。
墨无尘俯首拱手深深一拜:
“止渊愿受雷罚。”他话音刚落,只见那帧明黄天蚕丝绢布缓缓卷起,直直飞入云层,失去了踪影。
飞鸾舞凤上前一步,一脸担忧地喊道:
“公子……”
墨无尘摆摆手,对二人说道:
“无妨,你二人且远远退在一旁。此事确实是本公子鲁莽,为逞一时之气,却让很多人枉丢了性命,本公子也着实是痛心得紧。大丈夫有所立,亦有所当,你二人不必多言,此三道雷罚,本公子受得不冤。”
飞鸾舞凤点点头,含泪退后远远站在一边。墨无尘紧闭双目,双臂袍袖高举,仰面向天,满头乌丝无风自飘。云层中雷声滚滚,由远而近,忽然一个蓝色火球从天而降,在墨无尘头顶缓缓炸开。隆隆雷声中,墨无尘乌丝白衣瞬间着火,脸上肌肤一寸寸变得焦黑,滋滋作响,偏蔓延极慢,他紧闭双目,面色平静,但紧紧抿着的薄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,无不显示出他在极力忍受着巨大痛苦。飞鸾舞凤不由流下泪来,她们度过雷劫,深知天雷之火焚身之痛,何况墨无尘现在是凡体肉身,犹如活生生被雷火焚烧,意识完全清醒之下,寸寸成灰。在她二人眼里,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,仿佛过了千百年,雷声渐歇,墨无尘方被天雷滚遍全身,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焦黑,犹如黑灰聚起的人,风一吹就散了。飞鸾舞凤刚想上前,忽然白光一闪,刚才还浑身焦黑的墨无尘,瞬间恢复原状,依然是清姿玉容白衣似雪的谪仙模样。而云层中雷声已然又一次逼近,须臾之间,蓝色火球从空中滚落下来,在墨无尘头顶炸开,飞鸾舞凤不由掩面而泣,她们明白,天雷新一轮的碾压开始了,她们的公子,又要承受再一次的焚体之痛。如此这般周而复始,待第三轮天雷碾压过去,墨无尘瘫在地上,良久,方恢复原状,只是紧紧抿着的薄唇无一丝血色,脸色更是惨白,几近透明。
“公子……”飞鸾舞凤飞身上前,眼里满是担忧之色。
墨无尘轻咳一声,唇角缓缓流出一丝血来,他轻道:
“无妨,区区三道滚雷,本公子还能承受得住。扶我去黑水潭边。”
飞鸾舞凤伸手扶住墨无尘,三人来到黑水潭边。舞凤突然惊道:
“公子,快看那缕黑烟,似乎又变细了,颜色也浅淡了些。”
墨无尘看了看,点头道:
“不错,好像是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,想来是天雷压制之故。天雷虽让本公子受了些痛楚,然其威力不小,还是有一些震慑的,看来这世间的魑魅魍魉,是要损些道行,收敛些了。如此说来,本公子的罪倒也不是完全白受,只是连累了玄冥,让他因我之故,受此无妄之灾,是止渊对他不住……”说完又是两声轻咳,唇角溢出血来。
飞鸾抽出一方干净的锦帕,小心翼翼拭去他唇边血迹,含泪说道:
“公子,别说话,赶快坐下调息吧。”
墨无尘在黑水潭边坐定,闭目自去调息。
年相府内,暖春坞里菊株青翠,撑着鲜艳硕大的花盘子,花香浓郁。年华紧闭双目,端坐半人高的菊株下面,周围渐渐浮起蒙蒙白雾,她樱唇微张,吐出一粒黄豆般大小的乳白色珠子,晶莹温润如脂玉,隐隐泛出七彩光华。她蓦地杏眼睁开,凝视着那粒珠子,慢慢聚起神识,忽然惊雷骤响,年华像被大山压住了一般,丝毫动弹不得,三道惊雷过去,眼前的珠子竟轰然粉碎,融于蒙蒙白雾之中。年华急怒攻心,陡然感到身上一空,忙伸手抓取,雪白指尖只是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白雾,只觉喉口微甜,喷出一口血来。猩红血迹点点,很快被白雾吸收,不留一点痕迹。她忙镇定心神,闭上眼睛,只见周遭白雾尽向她涌来,半个时辰之后,已被她全都吸入体内。她眼睛睁开,里面尽是懊恼之意,该死的雷声,没日没夜辛辛苦苦修炼这么久,花魂终于凝聚为珠,想不到一瞬间功亏一篑。本想着今日探寻前身秘事,定能看清紫甲小将之真容,也好明了这前因后果,谁知竟然撞上天雷,损了花魂,一切都得从头再来。她伸手抚上眼前娇艳的花瓣,一双水杏眼里流露出一丝痴迷,口里喃喃道:
“谢流年,涧州城内娇憨天真的卖花女,如今你可还记得她的模样……”
谢流年牵着马,站在汴京城城门口,紧锁双眉。以前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的人中,除了一些鲜衣怒马的富家公子和几顶软轿,不乏是一些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之流,大都是是粗眉黝黑脸膛的糙汉子。而今日颇为怪异,等着进城的,三三两两尽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,拖家带口的,好不可怜。一溜儿城墙跟儿,更是有不少难民有气无力地依墙而坐,还有很多倒在地上好长时间一动不动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不时有小儿啼饥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,谢流年摸了摸怀中,神色黯然,一路行来,怀中散碎银两早已被他施舍一空,如今只能徒然生叹。
嘎吱嘎吱……城门缓缓打开,等在门外的难民蜂拥而进,仿佛进到汴京城,就有了生路一般。谢流年摇摇头,牵马退在一旁。直到城门处人流散尽,他方跃身上马,进了汴京城。来到京城最为繁华的街道,他看见有官差在墙上张贴告示,人群聚作一处,个个神色凝重。谢流年心中不由一动,难道他不在的这些时日,京城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?他翻身下马,来到告示前仔细观看,刚看了一行,不由心中一沉,上面是一则征兵启示,说是边关告急,急需援兵,家有男丁者皆要踊跃报名云云……他沉吟片刻,纵马驰向瑾王府。刚走了几百米,前面忽然变得拥挤起来,俱是一些面黄肌瘦的难民,排着长长的队伍,面上露出喜色,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前望着,队伍之中不时传出小儿的啼哭声。谢流年放慢了速度缓缓前行,看见爱恨泉三个大字阳光下金光闪闪,酒楼门口支起一口大锅,里面是熬得粘稠的白米粥,有几个年轻伙计卷起袄袖,忙得满头是汗。他凤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这酒楼的名字好生奇怪,不过能在这时挺身而出为难民熬粥的,也是一位令人敬仰的仁义之士,有机会一定要去里面坐上一坐,结识一番。他转头刚要离开,忽然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:
“小心些,别把馒头弄掉了。”
他感觉声音有些耳熟,回头望去,只见一个年轻女子上身穿着月白色小袄,下面系着一件浅紫色糯裙,背对着他,正指挥伙计往外面抬一大筐馒头。他不由松了手中的缰绳,试探着喊了一声:
“梅芜?”
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,看见青衫公子端坐马上,犹如翠竹青柏萧萧肃肃,惹了一城烟雨,本是和风暖煦,冬日难得的艳阳天,梅芜却仿佛看到了江南的细雨。她喜极而泣,哽咽道:
“谢公子,你终于来了。”
谢流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一双凤眼,真的是梅芜,怎么可能,梅芜怎么会在酒楼?是幻觉,一定是幻觉,他闭上眼睛。良久,方睁开,对上的是梅芜含泪的双眼:
“公子…….”
谢流年心中一阵悸动,竟然是真的,他抬眼望了望酒楼牌匾上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,是了,爱恨泉,天下之大,只有她会给酒楼想出这么稀奇古怪的名字,他怎么就没想到呢,差点错过去,要不是梅芜的声音让他感觉有些熟悉而停了脚步,今日明明走到了她身边,却又要稀里糊涂失之交臂,他懊恼地只想狠狠给自己两拳。梅芜看着谢流年思绪不定的痴傻样子,低低叹了一声,轻轻说道:
“一种相思,两处闲愁。谢公子,我家姑娘等你等得好苦。”
谢流年闻言方回过神来,他把缰绳递给梅芜:
“梅芜姑娘,麻烦你了。”说完便大步进了酒楼。梅芜张口刚要说话,眼前已是没了人影,她笑着摇摇头,拭去眼角的眼泪。
酒楼后院,菊荒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,她只觉眼前一暗,抬头看见青衫公子眉间带着急色,轻声说道:
“沧桑姑娘现在在何处,请菊荒姑娘告知。”
菊荒不由张大了一双杏眼,她伸手朝西边一指,口里结结巴巴说道:
“那边,第三,不,第四间……谢公子,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等她终于能口齿伶俐说出话来,眼前已是空无一人。她转头看向西边疾然而行的青衫公子,竟从他的身影里看出一丝踉跄之态。她不由眼圈一红,低声喃喃道:
“姑娘,谢公子他来了……”
苏沧桑手执朱毫,看着眼前雪白的宣纸,眉间轻蹙,幽潭似的眸子里闪着一丝迷茫。佳人如画,谢流年站在门口的时候,望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。他微微抬起的脚似有千斤,竟挪动不得,痴住了一般,倚在门边,梦呓般唤出日日萦绕在脑海的名字:
“阿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