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30、千年梦觉雾未散

　　绿发小男孩捧住木经书和雪圣丹，跪在地上流着泪不住地点头。良久，他停下来，伸出一只颤抖不止的手，合上白衣女子的双目。白衣女子静静躺在地上，鸡皮鹤发面容枯槁，谁也想不到，刚才还朱唇雪面风华绝代的清冷仙子，临死竟是这般形容。绿发小男孩眼神木然，他把木经书和雪圣丹放入怀内，便以手在坚硬的地上挖起土来。很快他十指磨破指甲破裂，鲜红的血淋淋漓漓渗入泥土之中，而他仿佛没有了痛觉，只是低着头，一双手机械地挖着泥土。早晨第一缕阳光照过来之时，白衣女子身侧出现了一个刚好容下一人的墓穴。绿发小男孩摇摇晃晃站起来，赫然发现白衣女子身边土地上，画了一个引颈而鸣的凤，刻痕极深，一笔一划仿佛带着滔天恨意和不甘。他眼神一黯，小心翼翼把白衣女子放在墓穴之中，然后看着地上的霞光羽，沉吟片刻，照着一个小石子飞脚一踢，只见白光一闪，霞光羽已稳稳落在白衣女子身边。他迟疑了片刻，伸手撕下白衣女子一方裙角，覆住其面。然后抓起泥土，一把一把洒落下去。沈燕洛看着眼前渐渐落成的新坟，不由心中悲恸。一代天神就此陨落，从此天上人间，再不见其绝世姿容。
　　绿发小男孩跪在坟前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，抬起头时，雪白额上已是一片乌青。他眼神哀戚，薄唇紧抿，苍白的脸庞却隐隐现出刚毅的线条。不知跪了多久，他眯眼看了看正到头顶的太阳，咬牙站了起来，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，好似给他披上了金色的铠甲，明明是一副瘦瘦弱弱的小身板，在沈燕洛的眼中，却生出几丝飒飒风姿来。荒无人烟的山野之地，绿发小男孩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，摇摇晃晃向东走去。
　　沈燕洛抬脚刚想跟上去，眼前忽然出现了凤清山。他看到长大了的绿发少年，一个人坐在一棵枝叶密集的梧桐树上。已是妙龄少女的栖梧公主青丝如瀑，坐在一棵开满浅蓝色繁花的树下。身边站着一位白衣少年。少年微微垂着头，十指灵动翻飞，一个夹杂着青碧翠叶的蓝色花环在他手中慢慢成型。一只硕大的蝴蝶不知从何处翩翩飞来，薄如蝉翼的翅膀七彩光华隐隐，栖梧公主伸出一根纤细手指，蝴蝶收了双翅，颤巍巍立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的指尖，栖梧公主眉眼弯弯，两颊浅浅梨涡隐现。白衣少年抬起头来，沈燕洛看着那白衣少年略显狭长的凤眼，霎那间如遭雷击，这分明是谢流年少年时的模样！他几乎不能思想，眼前两人，长着苏沧桑谢流年的模样，神态眼神却大相径庭。栖梧公主爱笑，虽然是幽深如潭的眼眸，却澄澈灵动，眉眼之间纯净如一张白纸。眼前这白衣少年一袭白衣胜雪，容颜如玉，眼里藏着漫天星河，偏偏眼尾上挑，风流之余显出一丝不羁和张扬。他举起手中的蓝色花环，歪头细细端详了片刻，唇边缓缓浮起一丝笑意。栖梧公主眼里露出欢喜之色，她指了指自己，微微垂下头去。少年眼神温柔，小心翼翼把手中蓝色花环给她戴上。栖梧公主抬起头来，一双幽潭似的眸子星光点点，她抿着唇儿朝白衣少年一笑，少年有瞬间的恍神，很快便一声轻笑，在栖梧公主身边坐下来。沈燕洛朝绿发少年望去，只见他一双桃花眼望着栖梧公主，满是痴迷之色。沈燕洛心头一阵酸楚。他没想到梦里……他的身世如此凄惨，天铃将熟之际，遭遇厄运，以至于灵根受损，退回到懵懂孩童时期，流落世间受尽欺辱。师傅惨死之后，栖梧公主是他唯一的阳光。少年情怀青春萌动，栖梧公主当是他梦中的白月光吧，而他的白月光，终是落在了另一个人的夜里。梦外的他，又何尝不是如此……
　　“一晃上山已过半月，明天我要随我师傅回去了。”白衣少年清亮的嗓音忽然响起，眉间浮起一丝淡淡的落寞。
　　栖梧公主望着白衣少年，眼里的璀璨星华有了些许黯沉。少年仰面倒在草地上，摘下一片草叶扔进口里，双手交握垫在脑后，口里无意识地咀嚼着。一片白云悠悠飘过，在少年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少年吐出草叶，仿佛一个人在自言自语：
　　“可惜你不能开口说话，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，也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说完，望着湛蓝的天空悠悠飘过的白云，陷入了沉思。
　　一阵清风吹来，浅蓝色的花瓣飘落如雨。栖梧公主伸出手掌接住几片花瓣，皓腕上的铃铛一阵晃动，叮铃铃发出几声悦耳的清鸣。白衣少年眼睛一亮，从草地上坐起来，看着栖梧公主大声说道：
　　“不如我来为你取个名字，就叫铃铛女孩，对，就叫铃铛女孩。”
　　他忽然凑近栖梧公主，盯着她的眼睛，压低的声音里隐隐透着一丝忐忑：
　　“铃铛女孩，这名字你喜欢吗？”
　　栖梧公主微微点头，唇边涌出笑意，幽潭似的眸子里落满了繁星。
　　“你的眼睛真是好看，是我立飒有生之年见过的最美的眼睛，回去我定要为你画幅像，再来的时候送给你。”白衣少年看着栖梧公主的眼睛，轻轻说道。
　　栖梧公主看着白衣少年，长而卷翘的睫羽微微轻颤，眼里涌动着浓浓的不舍。白衣少年忽然握住栖梧公主的手，一脸郑重之色言道：
　　“我问过我师傅，他说天藤之上的天铃确实能让哑者开口，只是现在不知沦落何处。我立飒发誓要踏遍四海八荒，上穷碧落下黄泉，一定要找到它，让你开口说话。铃铛女孩，我说到做到，你可相信？”
　　栖梧公主看着白衣少年，重重点了点头。沈燕洛闻言大吃一惊，他抬眼朝梧桐树上的天藤望去，只见那绿发少年眉间微蹙，一双桃花眼里若有所思。
　　“立飒，回去了。”凤清山上忽然悠悠传来一声呼唤。
　　白衣少年朝山上扮了个鬼脸，转脸对栖梧公主说道：
　　“铃铛女孩，我走了，你等着我，我一定把天铃送给你。”
　　说完撮唇朝空中一声唿哨，一只毛色雪白的幼鹤忽然出现在空中，白衣少年纵身跳上白鹤，朝栖梧公主摆摆手，很快消失在天际。栖梧公主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，望着白衣少年消失的方向，沉吟不语。许久，她捡起一根细树枝，神态极是认真，在面前空地上写起字来。沈燕洛慢慢走近她，看她一笔一划慢慢写出五个字来：立飒，我等你。
　　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，沈燕洛回头，看到天藤走过来。栖梧公主笑着朝天藤招手，天藤快步跑过来，笑着说道：
　　“栖梧公主，这个地方好美，还有这棵花树，这满树像星星一样的蓝花，怪不得这几日你总是神神秘秘的，原来是觅到这么一个所在，可让阿绿好找。”
　　栖梧公主站起来，笑着摇摇头。
　　“栖梧公主，天色已是不早，我们回去吧。”
　　天藤望了望栖梧公主头上的花环，眼中闪过一丝酸楚。他脸上却愈发笑得灿烂，一双桃花眼熠熠发亮，把所有的情绪都遮掩得严严实实。栖梧公主点点头，朝山上走去，跟在后面的天藤悄悄伸出一根手指，背在身后轻轻摇了两下，空地上的那五个字突然诡异地消失了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。沈燕洛不由张大了眼睛，他看了看不留一丝痕迹的空地，又看了看天藤背在身后的手，惊道：
　　“消物于无形，难道是那白衣女子口中所说的木经？”
　　沈燕洛正在沉吟之间，天色忽然暗下来，弯弯的上弦月孤独地悬在夜空，似一只漠然的眼睛，冷冷俯视着凤清山。眼前缓缓走来一个皎如玉树的白衣男子，他薄唇微抿，如墨青丝被一只青玉冠高高束起。此刻他凤眼低垂，如玉的脸上隐隐现出一丝苦楚，仿佛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之中。栖梧公主蹑手蹑脚跟在后面，他竟无丝毫察觉。很快他来到了一个洞穴口，里面漆黑，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，进了洞。栖梧公主抬腿刚要跟上去，身后忽然转出一个谪仙般的男子，朝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，然后伸手拉着她快步离去。这时，天藤慢慢从黑暗中走出，他扭头看了看已然远去的栖梧公主，又看了看黑漆漆的洞穴，犹豫了片刻，低头就往里面走去，谁料一股大力突然弹出，他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沈燕洛慌忙跑过去，只见天藤一脸痛苦之状，鲜红的血不断从天他口中涌出。白衣男子从洞里走出来，漠然的双眼扫过地上躺着的天藤，刚要说话，蓦地脸色微变，朝沈燕洛脸上看去，眼里闪过一丝诧异，沈燕洛大惊，不由后退两步，这男子竟能看到他，他究竟是谁，难道……是那个从未谋面传说中的百鸟之王？他眼前不由出现了白衣女子临死前，刻画在地上的那只引颈而鸣的凤，桃花眼里一片黯沉。白衣男子注视了他片刻，漠然的眼里现出一丝悲哀，他袍袖一挥，说道：
　　“从哪里来，回哪里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