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27、再枕黄粱梦千年（二）

　　呜呜呜…….不知什么地方，隐隐约约似有空灵箫声响起，断断续续几个音节之后，沈燕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。他站直身子，抬眼望向绿发男子，竟发现那双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然睁开，那是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桃花眼，眼尾上扬，眉间却是淡漠，无一丝风流之态。两只绿色的眼珠毫无光泽，此刻木然空洞的眼神毫无一丝生气，整个人仿佛木雕泥塑一般。沈燕洛不由后退两步，不可置信地望着这双眼睛，怎么会这样，这双眼睛是何时张开的？刚才他是怎么了，好似迷失了神智一般，陷入混沌之中。如若不是有箫声响起…….对，箫声，哪里来的箫声，那般空灵神秘，到底是何人所奏？这箫声总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，好似在什么地方听过，在乐坊他倒见过很多乐师吹箫，但都没有这般空灵缥缈。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听过，忽然他脑里灵光一闪，他想起上次醉酒之后，他看到绿发少年跪地大哭，不由心中大恸之时，箫声极为短促地响了一声，他便从似梦非梦的大醉中醒转过来。而今日箫声绵长了些，有了一点起伏的调子，可他却仍在这里，成了似人非人的妖。奇怪，这箫声似有一种魔力，总能把他拉出混沌，让他瞬间恢复清明，可今日箫声响起，他却怎么逃不出这可怕的梦境？怎么办，如今他身在爱恨泉，如果醒来后沧桑看到他指尖绿色的弯甲，会如何看他，他又该如何自处……沧桑，那个世间无比美好的女子，他如今这样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，如何还能站在她身边，只怕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。
　　“轰”一声巨响，惊断了沈燕洛芜杂繁乱的思绪，他愕然抬头，看到一个白衣女子从天而降，重重砸向黑森林，霎那间断枝黒叶横飞，咔嚓声中烟尘四起。待烟尘散尽，他看到女子脸朝下俯卧在地，一支雪白翎羽直没后背，翎羽尾端雪色毛羽之上洇着大团鲜红血迹。女子一动不动，仿佛死去一般失去了声息。沈燕洛看了看蜷缩着一动不动的绿发小男孩，心下焦急万分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，那毫无人性的老妇人焉能不知，恐怕此时正在赶来的路上，想到那老妇人及其几个儿郎的凶残，他不由担心地朝白衣女子望去，白衣女子青丝如墨，散落在地上，后背白衣已被鲜血濡湿一片，而雪色翎羽之上那团血迹依然鲜红，仿佛刚刚浸染上的一般，犹如三月夭夭之桃，隐隐透出五彩之流光，灼灼夺人眼目。沈燕洛直觉翎羽上那团血迹不同寻常，刚想上去探个究竟，却看见那几个黑塔般的少年抬着老妇人飞奔而至，口里只是乱糟糟地嚷道：
　　“是哪个不要命的，竟敢伤了我们的老娘？”
　　沈燕洛慌忙上前，张开双臂欲加以阻拦，却见那几个黑塔少年从他身里穿过，来到了白衣女子身边。他们把昏迷不醒的老妇人放在地上，一个个围着白衣女子好奇地看着，不时发出粗噶笑声。一个黑塔少年个子不高，眉眼却最为机灵，他蹲下来看着白衣女子背后的雪色翎羽，沉吟不语。
　　“三哥，这是什么物件，闪闪发光的，甚是好看，且让我拔下它玩玩。”一个黑塔少年裂唇笑嘻嘻地，伸出长满黑毛的手臂，就要去拔那支雪色翎羽。
　　“不要碰它。”那个眉眼机灵的黑塔少年厉喝一声，伸手打开他的手臂，“咱老娘昏迷之前特意交待，她醒来之前，咱什么也不能做。，你连咱老娘的话也不听了？”
　　那黑塔少年收了笑，扁着嘴嘟囔道：
　　“为什么动不得，她现在一动不动，明明是死人嘛。”
　　“老五，听老三的，再废话小心我揍你！”一个黑塔少年晃着醋钵子一般大的拳头，瓮声瓮气说道。
　　那个要拔翎羽的黑塔少年脸色一白，抱着头瑟缩着蹲在一边。那被称作老三的黑塔少年站起身，走到绿发小男孩身边，咧着唇，露出瘆人的笑，伸出脚朝他踢去：
　　“绿毛怪，我知道你早醒了，休得再装死，快说，刚才发生什么事了，这个女人从哪来的，她究竟是死是活？”
　　绿发小男孩身子抖了一下，没有动。这时一个黑塔少年走了过来，裂唇一笑，血盆大口里白森森的牙齿闪着幽光。他蹲下来，伸手从乱糟糟的发间取下一片漆黑树叶，指腹轻轻摩挲过边缘锋利的叶齿，狞笑道：
　　“还在装死？好没意思，我让你活过来吧。”说完一把抓住绿发小男孩的手臂，把整片叶子缓缓嵌了进去。绿发小男孩哀嚎着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，溅了黑塔少年一脸。沈燕洛心中悲恸，徒劳地伸出双手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塔少年发出黑鸦般的笑声，一次又一次举起黑树叶，深深刺入绿发小男孩体内。他的眼前满溢着鲜红的血，绿发小男孩凄厉的哀嚎声宛若利剑一次次刺进胸腔，他的五脏肺腑无一处不充斥着透骨之痛，以致于双手指尖绿色弯甲不知何时消失，他竟没有察觉。
　　“还不说话，三哥，这绿毛怪自被我们抓来后，好像没有说过一句话，别是个哑巴吧。不过就算他是个哑的，我今天也要让他开口，嘎嘎……”黑塔少年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溅落到脸上的血，笑声粗噶，如鸦群鼓噪。
　　“闭嘴……”一道冰冷嗓音忽然响起，黑塔少年吃了一惊，停了手中动作，回头看去。白衣女子缓缓坐起，柳眉淡淡，容色似雪，漆黑眼珠深邃冰冷，粉红樱唇一侧挂着一缕殷红血迹，凭空添了几丝妖魅。黑塔少年们个个定住了一般，傻傻看着白衣女子，口边流出涎水。白衣女子淡淡扫了几个黑塔少年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轻声道：
　　“乌木妖？”
　　那黑塔少年站起身来，收了手中漆黑树叶，一步一步走向白衣女子，诞笑道：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乌木妖？既然知道我们是乌木妖，就给我识相点。小娘子不仅人长得好看，还聪明着呢。来，让我摸摸这张脸是什么做的，怎么这么白……”说着口水便滴滴嗒嗒流下来，伸出毛茸茸的大手，向白衣女子的脸摸去。
　　“不要，老四快回来！”老三急声喊道。但是为时已晚，只见老四黑塔一般的身子已然飞了出去，轰一声响，重重砸落在几百米开外，没了声息。
　　“我的儿……”一直躺在地上的老妇人忽然跳起，哭喊着朝老四飞跑过去，她抱起老四浑身是洞的身体，伸手探了探鼻息，登时哭嚎起来。白衣女子站起来，一挥衣袖，脸色微沉，冷声道：
　　“聒噪。”
　　老妇人立即住了哭声，她连滚带爬，来到白衣女子脚下，跪伏在地泣道：
　　“小妖不知上神驾临，多有冒犯，还请上神恕罪。只是小儿地下万年方化成人形，实在是不易，求上神救吾儿一命，小妖定当披肝沥胆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。”
　　老三众黑塔少年俱都跪伏在地，哀哀低泣。白衣女子眼神淡漠，嗓音冰寒：
　　“乌木小妖敢在本神面前放肆，死有余辜。尔等还不退下，守在林外为本神护法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老妇人站起身来。低垂的眉眼里闪过一丝阴狠，回头对黑塔少年们说道，“儿郎们，快随老娘去林外，为上神护法。”
　　黑塔少年们应了一声，哭着抬起老四破碎的身体，相继离去。白衣女子看他们走出林外，身子一晃，喷出一口鲜血。她伸出一根手指，缓缓拭去唇边血迹，冷声道：
　　“想不到在这儿能遇上你，古藤。”
　　沈燕洛大吃一惊，白衣女子从出现后，没有看他一眼，定是不知道他的存在。古藤……难道说的是绿发小男孩，绿发小男孩是古藤妖，那他沈燕洛不也就是古藤妖？他不由低头向指尖看去，却惊异地看到指甲齐整光滑，洁白里隐隐透出粉色，不知何时已然恢复了原状，绿色弯甲消失了。他想到了空灵箫音，一定是箫声，未能带他出梦境，却让他恢复了人身。一阵窸窣声响，沈燕洛抬起头来，他看到绿发小男孩挣扎着坐起来，睁开眼睛望着白衣女子，乌黑的眼睛里一片迷茫。白衣女子一怔，随即恢复了平静，试探着问道：
　　“你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　　绿发小男孩想了一会儿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　　“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，又是怎么落到这群乌木妖手里的。”
　　绿发小男孩并不开口，神色却悲戚起来，乌黑眼珠里迸出一丝仇恨。白衣女子神色阴沉，一双美目微眯，紧紧盯着绿发小男孩，不放过他脸上一丝表情。良久，方冷声问道：
　　“你听得懂人言，却不会说话？”
　　绿发小男孩点点头。白衣女子眉间浮上一丝温婉，她轻轻叹了一口气，朝绿发小男孩走过去。绿发小男孩警惕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，却动弹不得，任由白衣女子的手抚在他头上。
　　“可怜的，竟是什么都忘了。”她的眼里浮现出几丝悲悯，看上去柳眉凤目白衣如雪，端的是气质出尘仙气飘飘，“你我相遇即是有缘，我且把你的出处告知于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