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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再枕黄粱梦千年 ...

  •   沈燕洛看着苏沧桑没有回答,许久,方低叹一声道:
      “苏沧桑,谢流年真值得你如此吗?大雪之时,我确实见过他,我以为他真会如他自己所言,一直守在墨家府邸,谁知大雪之后,我发现不知何时,他竟失去了踪影。如今你来到了汴京,他却不知去向。”
      “他是不知道我来到了汴京,你也是喝了三杯醉方晓得我在此处的。他寻过我,也就是没忘记我和他的赴雪之约。”
      “就算是如此,如今他已是不知所向,人海茫茫,如果一年,两年……他仍没有出现,你还要痴等下去吗?”
      “嗯,总要见上一面,是与不是当面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,免得糊涂一世。”
      沈燕洛眼睛微垂,冷着声问道:
      “倘若谢流年一辈子不出现呢?”
      “那就是我无缘与他。此生做个酒楼掌柜,自在度日倒也挺好。”苏沧桑眉间浮上些许落寞,淡淡说道。
      沈燕洛眼里闪过一丝痛楚,为什么,她满眼满心都是谢流年,就算是没了那个人,她的目光也不会落在他沈燕洛身上。他耳边仿佛响起叮铃铃的铃铛声,山花烂漫中栖梧公主含笑缓缓向他走来,手执树枝写下阿绿,绿发小男孩指着他自己,生涩地念出阿绿……
      “沈公子,茶凉了,菊荒给公子再沏上一盏。”
      菊荒的声音惊醒了沈燕洛,他伸出两根手指遮住茶盏,一脸郑重之色,盯着苏沧桑的眼睛说道:
      “菊荒,公子我不想喝茶,只想饮酒,就是不知你家姑娘舍不舍得。”
      菊荒闻言急急摆手道:
      “万万不可,公子余醉刚消,便要饮酒,使不得使不得。”
      苏沧桑看了一眼沈燕洛,静静说道:
      “我自是舍得,只是沈公子大醉方醒,却弃茶讨酒,我苏沧桑自问所酿三杯醉并不会让人一饮成瘾,沈公子这般急急索求却是为何?倘若能说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,苏沧桑自会命人奉上酒坛。”
      “我在大醉之中遇到了心仪之人,可惜醒的早了些,未能看清模样,想来是只有半杯死生之过。今日燕洛寻来,就是想满饮三杯,看个清清楚楚。以后万一有缘遇见,也不至于傻傻错过,徒留心伤。”沈燕洛轻摇折扇,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。
      菊荒一脸不可置信,她喃喃道:
      “醉个酒也能遇上心仪之人,还要再醉一场以续前缘,公子所言,怎么感觉像前人编的戏本子一般?”
      沈燕洛并不答话,只是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苏沧桑,唇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良久,方悠悠问道:
      “苏沧桑,你信吗?”
      “信。梅芜,上酒。”
      梅芜低低应了一声,匆匆离去。片刻之后,小二哥抱着一个酒坛子跟着梅芜走了进来。梅芜手里拿着一只青莲玉耳杯,笑着对抱着酒坛子的小二哥说道:
      “辛苦了。酒放这,你出去忙吧。”
      小二哥把酒坛子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,弯腰鞠了一个躬,出去了。梅芜微微一笑,轻轻把青莲玉耳杯放在沈燕洛面前,菊荒提起酒坛,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倾泻,顷刻注满了青莲玉耳杯。沈燕洛端起酒杯,放至鼻端,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,良久方睁开眼睛,看着苏沧桑说道:
      “苏沧桑,等我醉了,我在你这爱恨泉躺上几日可好?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连饮两杯过后,菊荒提起酒坛,看着眼神迷离的沈燕洛,大眼睛里满是担忧:
      “公子,第三杯真的要倒满吗?”
      沈燕洛劈手夺过酒坛,慢慢注满青莲玉耳杯,玉白的脸上霞光隐隐,大笑道:
      “怕什么,本公子求得就是一个酩酊大醉,一梦千年!”
      说完举杯仰头便饮,杯中酒未尽,人已摇摇欲倒,一直候在一边的梅芜菊荒慌忙伸手,,一个堪堪截住了青莲玉耳杯,一个扶住了已然歪向一侧的醉酒公子,只见他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便彻底陷入了无尽黑暗之中。
      雾蒙山后山崖底,墨无尘站在黑潭边,蹙眉不语。飞鸾看着黝黑潭水上飘忽游移的黑烟,不无担忧地问道:
      “公子,这黑烟行走突然加快,是不是有什么异动将要发生?”
      墨无尘点了点头:
      “三天前灵箫已有感应,突然发出空灵之声。我刚才已用灵箫探查了周围,禁制并无一丝松动之处。只是这黑烟速度突然变快,定是哪里有了我们觉察不出的细微变化。为防万一,我且祭出灵箫,守着这黑水潭。从此时开始,我们三人日夜守在这儿,寸步不离。”
      “是,公子。”飞鸾舞凤恭声应道,分别侍立于墨无尘两侧,沉默不语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沈燕洛睁开眼睛,眼前依然是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,冥冥中仿佛受到指引,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,一丝微弱的莹莹绿光忽然在前面闪现,他脚步不由加快,随着绿光越来越亮,慢慢地,他看见了那个浑身布满伤洞的绿发男子,闭着眼睛站在前面。他忍住心口涌起的巨大恸意,飞奔过去,毫不犹豫地伸出手,覆在男子胸口伤洞之上……一座黑森林陡然出现在眼前,嘶吼怒骂声中,一个瘦成皮包骨的小男孩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绿发,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。一个面相凶恶的老妇人手里握着小儿胳膊般粗细的藤条,在一旁冷眼看着,几个黑塔一般的少年散在四周边说边笑,伸手摘去发间的黑树叶,绿发小男孩身子更是抖作一团。老妇人嘴唇一咧,直到耳边,露出一张血盆大口来,声音粗噶,犹如黑鸦在叫:
      “儿郎们,可准备好了?”
      少年们俱是裂唇一笑,露出血盆大口:
      “好了。”
      老妇人抡起手中粗藤,照着绿发小男孩就是狠狠一抽,小男孩嗷的一声跳起来,一枚枚黑树叶飞箭一般破空而至,瞬间没入绿发小男孩体内,小男孩身上登时血流如注。他哀嚎着四处躲闪,可是那些黑树叶一片片犹如长了眼睛一般,总是准确无误地刺入他体内。慢慢地,绿发小男孩成了一个血人,赤着的脚下拖着长长的血印子。他哀嚎声渐渐低下来,可是待他脚步稍微放缓,老妇人手中的藤条就会如阴冷毒蛇,露出森森毒牙,窜上来狠狠咬他一口,撕扯些皮肉下来。那几个黑塔般的少年狂笑不止,发间黑树叶更是取之不竭。沈燕洛泪流满面,看着绿发小男孩踉跄倒地,黑树叶如雨,一片片仿佛都刺入了他的体内,痛的他无法呼吸。明知眼前一幕只是幻境,他还是小兽一般呜咽着,一拳一拳砸了过去。
      绿发小男孩已然力竭,缩成一团蜷伏在地上,老妇人的粗藤呼啸而至,他也只是轻微地抖动一下,老妇人收了粗藤,走过来朝他狠狠踢了一脚,骂道:
      “真是没用的废物!走,儿郎们,老娘领你们到林子外面转转,运气好的话再捉一个小妖来,强点的给你们哥几个练练手,弱的就当点心吃掉。”
      一个黑塔少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绿发小男孩,唇角一咧说道:
      “其实这绿毛妖底子还真不错,记得刚见到他时,我们兄弟几个联手都险些吃了大亏,幸亏咱老娘出手方制服了他。别的小妖熬不过都死了,只有这个一直坚持到现在。如今他遭咱日日磋磨,也失了半条命,半死不活的,玩起来甚是无趣。不如且放他在此将养一阵,反正他逃不出咱这黑森林,待他恢复过来,再来寻他好好练练飞叶之术。”
      “嗯,吾儿说得有理。只有面对强的,飞叶之术方能有所长进。且由他在此吧,走,儿郎们。”一阵粗噶笑声中,老妇人和她的儿郎们快步离去。
      沈燕洛慢慢蹲下身来,伸出颤抖的手,下意识想捂住咕咕冒血的伤口,却只能任凭眼泪一滴一滴,悄无声息打湿自己的双手。绿发小男孩紧闭双眼蜷伏在血泊之中,,脸上布满血污,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着。沈燕洛心口痛楚难支,他已经确定,绿发小男孩是绿发男子少时,都是他不曾知悉的前身。他们的每一次痛,他都感同身受,他不知自己前身为何是妖,为何有着如此悲惨的遭遇,都是遍体鳞伤,少时如此,长大成人之后甚至更是惨痛……到底是为什么,他悲愤望着黑漆漆的天空,一双桃花眼慢慢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绿色。一阵微不可闻的咯吱咯吱声响起,沈燕洛感觉指尖有了变化,他低头一看,如玉一般的指尖,竟然长出了绿色的弯甲,锋利如刀,闪着绿莹莹的幽光。“啊”他不由惊吓出声,吓得跳了起来。怎么会怎样,莫非他要变回妖身?不,他慌忙把手背在身后,绝对不可以,待他酒醒之后,他该如何面对苏沧桑,他不要变成妖怪,谁能来帮帮他……他绝望地闭上眼睛,却感到一滴冰凉的水落在他的手上,他回过头,看见站着的绿发男子紧闭的双眼竟然流出一滴眼泪。愕然之下,他举手看自己的手背,光滑白皙的手背之上,有一大片晕开的湿迹。
      “你哭了。你也能感应到我,对不对?”他喃喃着,伸手抹去绿发男子脸上的泪水,梦呓一般说道:
      “你是我,我是你,你我本是一体,我生你生,你生我生……”沈燕洛目光渐渐迷离起来,身子慢慢倒向绿发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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