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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黄粱已熟梦未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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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小丫头鄙夷地看着他,刚想说话,那个挂满铃铛的小姑娘突然走上前,蹲在他身边,用力地点点头。两个小丫头急了,忙阻止道:
“公主,不行。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很是狡猾的小妖怪,不能让他上山。”
小女孩却对他笑了,如春桃初绽,晃花了他的眼。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想要摸一摸小女孩发间垂下的一串状如铃铛的蓝铃花,不料两个小丫头厉喝一声,齐齐抽出身后宝剑指向他。小女孩站起来,伸手轻轻格开宝剑,指了指他,又看了一眼两个小丫头,径自往前走去,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,满脸不情愿地扶他起来,使劲在他腰间掐了几把,他吃疼轻嘶了一声,眼里却慢慢涌起笑意。
到了山上,绿发小男孩发现遍地是鹅卵石般大小的宝石,一枚枚晶莹剔透,发出令人目眩神秘的七彩霞光。绿发小男孩没有见到那只老凤,却被允许留了下来,他随那些丫头们称女孩栖梧公主。栖梧公主是那只老凤的幺女,生下来即是天哑,有百花之姿容,一颗七窍玲珑心,听觉极其灵敏,一丝风声也能听得极为清晰,喜听铃铛之声,所以遍植凤清山的梧桐树,枝枝条条皆垂着各色铃铛,金的,银的,玉的……应有尽有。有风拂过,叮铃铃之声不绝于耳,如奏仙乐,经久方歇。栖梧公主自幼便痴迷酿酒,在她眼里,天地万物皆可取来入酒,老凤王特意让人挖了酒窖,供她酿制所用。
在叮铃铃的铃铛声中,日月飞转。当沈燕洛看到长大后的栖梧公主时,如遭雷击,怎么可能,那双幽潭似的眸子分明与苏沧桑一模一样,难道她就是苏沧桑,苏沧桑就是她……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,苏沧桑又怎么会现身在这里?沈燕洛眉头紧锁,百思不得其解。忽听“哈哈”山洞里一声狂笑,从里面走出一位绿发少年,只见他长眉入鬓,肤如玉白细瓷,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,眼角上扬勾出丝丝邪魅,与他有着七分相似。沈燕洛看到他,心里莫明生出熟悉感,不由向着他慢慢走过去,仿佛融进其骨血里面方是唯一的归宿。沈燕洛伸手抚上那绿莹莹的长发,却是空荡荡地穿了过去,原来这些只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影像。绿发少年举起双手,十指指尖簇着绿莹莹的火焰,他仰头望天,双膝一软跪在地上,大声喊道:
“师傅,您看哪,徒儿炼成了……”喊着喊着突然跪伏在地,喉里发出小兽般呜呜的哭声。沈燕洛在一边仿佛感同身受,心中铺天盖地涌起撕扯般的痛,不觉已是泪流满面。他跪下来,张开双臂想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,却只能一次次徒劳地穿过绿发少年的身体。为什么,看到绿发少年痛哭,心会如此地痛,仿佛跪地痛哭的是自己,为什么?他是谁,我又是谁,谁能告诉我……沈燕洛无力地闭上眼睛,明明没有一丝风,他的头发却诡异地飘起。一丝空灵缥缈的箫声悠悠响了一声,他飘起来的头发慢慢垂落。耳边渐渐嘈杂起来,阿娘压抑的低泣声时断时续。沈燕洛慢慢地睁开眼睛,绿发少年已然消失不见,映入眼帘的是阿娘红肿的双眼。他张口想喊阿娘,却发现喉咙已是干哑疼得厉害,只好艰难地吐出一个字:
“水…….”
“洛儿,你醒了......谢天谢地!”珉王妃韩月容抓住沈燕洛的手喜极而泣。珉王沈安也不由红了眼圈,他大步走过来,伸手扶起沈燕洛,早有机灵点的丫鬟端水上前。沈燕洛已是渴极了,接过水一气喝了个干净。又有丫鬟从厨房端了热粥来,闻到粳米粥的清香,沈燕洛方觉早已是饥肠辘辘。看着他一碗粳米粥都喝得津津有味,韩月容心疼得直落泪,哽咽道:
“我儿,何时受过这样的苦!”
珉王爷沉吟了片刻,喊道:
“来人。”
一位黑衣人应声而入:“王爷。”
“寻个由头让爱恨泉自行关门吧。”
“阿爹,万万不可,”沈燕洛忙摆手阻止道,“儿子只是醉酒,睡了几天而已。如果日后被有心人散出什么不好听的传言,我们珉王府岂不是要落下个欺凌百姓鱼肉乡民的名声?”
珉王沈安含笑点头道:
“不错,还是我儿想得周全,为父急躁了。我儿能如此想,为父着实是深感欣慰。”
“是阿爹太过心疼儿子,才会一时思虑不全。洛儿谢爹娘教养之恩。”
“你这孩子,好端端的说这个做甚。”韩月容取下锦帕拭泪。
“阿爹,阿娘,以前我不懂事,常让爹娘心忧,以后就由燕洛来护爹娘一生安宁。”
珉王沈安伸手摸了摸沈燕洛的眉头,面露疑惑道:
“温度正常。这孩子怎么睡了三天醒来就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,尽说些惹人掉泪的话,换做以前,他是绝对不说这些的。”
沈燕洛手中青玉碗微微一颤,眼睫低垂吃起粥来,珉王妃韩月容白了一眼珉王爷,说道:
“王爷瞎说些什么,什么换了一个人,这是我们的洛儿长大了。”
珉王爷点点头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:
“是啊,我们的洛儿长大了。”
沈燕洛不作声,只是低头吃粥,心中却漫过一阵酸楚。
第二天,沈燕洛一个人站在了酒楼前。他仰面望着牌匾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,一双桃花眼微眯,唇角缓缓浮出一丝笑意:
“爱恨泉,这名字起得倒是不俗,三杯醉,浮生,醉生,死生,个个却也别致的很。不知老板是何方神圣,不过定是一个不俗的妙人,我且进去会上一会。”说罢手中折扇微摇,慢慢踏进酒楼。
小二哥笑着迎上去,一看是玉公子沈燕洛,忙笑着说道:
“玉公子,我家老板等你很久了,请随我来。”
“你家老板……等我吗?”
“是啊,”小二哥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,“玉公子真是海量,自爱恨泉开张以来,玉公子是唯一的一个端起死生这杯酒的。”
刚走进酒楼后院,一个姑娘迎面走过来,笑道:
“沈公子,好久不见,公子近来可好?”
沈燕洛吃惊地张大了一双桃花眼,伸手指着菊荒道:
“菊荒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他环顾了一下四周,忽然高声叫道,“苏沧桑,我知道你在这里,出来吧。”
西厢一间房房门应声而开,梅芜笑吟吟地站在门口,道:
“沈公子依然是一如既往的聪慧。”
沈燕洛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腔,他摇了摇手中折扇,笑道:
“那是自然。你家公子我水晶做的一副通透心肝,何时蠢笨过?让开,且让公子我看看你家姑娘做了酒楼老板,是否也是春风得意……”
梅芜笑着让到一边,沈燕洛唰地收了手中折扇,走进房间。依然是一袭湖蓝色曳地绉纱长裙,依然是散了满身青丝,依然是清清冷冷无法走近的画中人,四目相对,依然是……望进了古井无波的山谷幽潭。他轻轻一笑,眉间染了一丝苦楚:
“你依然是老样子,丝毫未变。”
“是吗?”苏沧桑倒了一盏茶,放在桦木几案上,“醉了几天?”
“三天,这酒倒是……醇厚得很。”
苏沧桑指着高脚靠背椅道:
“沈公子坐。那日我不知道是你,不然定是要阻止沈公子的。这茶醒酒,沈公子喝了吧,就当苏沧桑给公子赔罪。”
沈燕洛坐下来,隔着盏里清茶袅袅上浮的雾气,看着苏沧桑。雾气氤氲之中。苏沧桑的脸有些模糊,幽潭似的眸子凭空添上了几丝温情,和梦里栖梧公主的脸重叠在一起。他在心里叹了一声,压下万般思绪,轻轻问道:
“你喜欢铃铛吗?”
那双幽潭似的眸子飞快闪过一丝诧异,很快就恢复了平静,她点点头,静静说道:
“喜欢。只是沈公子为什么会这样问?”
沈燕洛又问道:
“你如何能酿出三杯醉?在涧州之时,我可从未听闻过你会酿酒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好像酿酒的法子刻在脑海里一般,自然而然就浮现出来。”
“你可曾听过栖梧这个名字?”
苏沧桑摇摇头,说道:
“不曾。沈公子今日是否还醉着,怎么尽说一些不知所以的怪话?”
沈燕洛没有回答,他伸手端起茶盏,轻轻啜饮了一口,清冽的竹香在口齿间缓缓弥漫。他神色瞬间有了些迷离,喃喃道:
“什么都没变,茶香仍是旧时滋味。”
“沈公子,近来可好?”苏沧桑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。他望着那双幽潭似的眸子,一时竟分不清眼前之人是苏沧桑,还是栖梧公主。许久,他略带苦涩地说道:
“我回涧州之后,方知你被仙公子带走,我四处打听日日寻找,未得你一丝踪影,缘何如今你在汴京现身,还做起了酒楼生意。”
苏沧桑淡淡一笑,语气平静:
“沧桑让沈公子忧心了。仙公子是神秘之人,并无害我之心。我在雾蒙山衣食无忧,只是被剥夺了自由。那日趁大雪逃离,来到了汴京。所幸离开如玉楼之时,梅芜身上带有不少银两,才能盘下酒楼,有一方容身之所。”
听着苏沧桑轻飘飘的话语,沈燕洛可以想象得到其中的艰辛和恐慌。他刚想出言安慰,却听到苏沧桑在问:
“沈公子,在汴京可曾见过谢流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