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24、一饮死生洞生死

　　一股辛辣甘甜的液体自喉间倾泻而下，霎那间沈燕洛感觉眼中一阵酸楚，闭上眼睛，一幕幕往事涌现心头……幼时的他立在阿爹床前，说要去烁国最好的学府求学，他阿爹常年不见一丝血色的病容陡然泛出青色，然后不停地咳嗽起来，阿娘流着泪把手足无措的他搂在怀里，说这辈子他永远不可以去江舟学府，只能做个不学无术的富贵闲人。阿爹咳嗽缓了些，唤他上前，说这就是他的命，听从，命就在，否则命休矣。当时似懂非懂的他点点头，却永远忘不了阿爹眉间浓得化不开的悲伤。后来等他完全懂了，阿爹打开墙上暗格，取出一张黑色令牌交给他，说皇爷爷留下一支八千人的飞鹰队，个个骁勇善战，尤善马上骑射，藏在西方荒漠之中，以此飞鹰牌为号令。从此，世人眼中只谙风月的风流玉公子，便开启了他的双面人生。再后来便遇上了她……苏沧桑，他命中注定的一劫。青楼听曲，本是风流公子一时兴起，谁知却是惊鸿入心。那个冷冷清清的女子唱曲，作画，煮酒，烹茶，幽潭似的眸子望着他，他拼尽全力，也溅不起一丝涟漪。而有一个人，轻易就落了进去，那潭底定是有着世上最美的风景，他却永远也无法欣赏。
　　“你怎么了，端着酒杯傻了一般不言不语，看样子像是没醉。”席间一位华衣贵公子推了推他。
　　沈燕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，他压下心中万般思绪，沉声道：
　　“我没醉，来，第二杯满上。”
　　一旁侍立的小儿哥扬着悠长的调子喊道：
　　“饮下第一杯浮生不醉者，满上第二杯梦生。”
　　只见白衣公子面冠如玉，一双桃花眼微微带了蒙蒙雾气，端起第二杯梦生一饮而尽。席间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气，第二杯梦生，这如玉一般的公子喝得如此干脆。酒刚入喉，沈燕洛不由一愣，这酒竟是甜的，冷冽中丝丝清甜，咽下去，竟是通体舒泰，飘飘然似腾云驾雾一般。恍惚间似幼年时候，阿爹不再是病恹恹的模样，长眉入鬓，英气勃发，纵马路过他时猿臂一伸，他吓得闭上眼睛不敢睁开，阿爹在马背上抱着他纵声大笑……一晃他又似在涧州如玉楼，竹林内蓝衣女子青丝如瀑，香烟袅袅中抚琴而歌，他痴了一般，一步步朝她走去，一句极是轻微的叹息响起，蓝衣女子面目突然模糊起来，渐渐消散，徒留飘渺空灵的歌声在回荡。他疯了一般，在小小的一方竹林里转圈，最后颓然倒地。啪地一声脆响，一个酒杯不小心被人拂落在地，沈燕洛耳边乍然响起食客们嘈杂之声，他瞬间清醒，明白刚才只是一场梦境，心中不由微恸，苏沧桑于他，梦里，也没有一个圆满吗？
　　爱恨泉后堂，伏案作画的苏沧桑直起身来，说道：
　　“菊荒，你确定包厢里的是沈公子？”
　　菊荒点点头：
　　“姑娘，真的是沈公子。伙计来报有人饮下第一杯没醉酒的时候，我偷偷在包厢外瞄了一眼，究竟是哪个竟能抗住浮生，谁知是沈公子。”
　　梅芜匆匆走进来说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刚才又有伙计来报，第二杯梦生饮下之后那位年轻公子仍未醉倒，要不要满上第三杯死生。”
　　苏沧桑沉吟了片刻，说道：
　　“死生半杯即可，他若不依，就说若不醉可再续半杯，另加三杯醉一坛。”
　　梅芜闻言惊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爱恨泉开张之际，曾言三杯醉千金不卖。如今这般传出去，只怕酒客来闹，若真闹将起来，可如何是好。”
　　苏沧桑摆手道：
　　“无妨。爱恨泉不卖三杯醉，只送。谁若想要，先灌下三杯，清醒者自能得之。”
　　菊荒笑道：
　　“姑娘这法子好，我出去和伙计说去，顺便再偷看一眼故人。”说完朝苏沧桑眨了眨眼睛，出去了。
　　梅芜一脸迷惑，她看着神色平静的苏沧桑问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菊荒在说什么，什么故人……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。”
　　苏沧桑慢慢卷起作了一半的画，说道：
　　“你可知喝下梦生还能保持清醒的的人是谁？”
　　梅芜摇摇头。
　　“是沈公子。”
　　梅芜吃惊地长大了嘴巴：
　　“姑娘，可是玉公子沈燕洛？”
　　苏沧桑点点头，她幽潭似的眸子平静无波：
　　“有故人前来，我们自当一见。梅芜，你去前面且等着，如若沈公子饮下半杯死生之后仍能清醒，就给他再续半杯，若是醉了，恐怕要醉上一些时日，待他酒醒之后再见不迟。”
　　梅芜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。苏沧桑把眸子投向窗外，一棵老梨树刚到屋檐，枯枝上挂着几片褐色的叶子，在瑟瑟北风中摇摇欲坠。
　　一刻钟后，梅芜匆匆走进来，说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饮下半杯死生之后沈公子醉了，好似睡着了一般，怎么摇都不醒。”
　　苏沧桑点点头：
　　“梅芜，我们前去看看。”
　　苏沧桑和梅芜来到包厢的时候，里面正慌作一团。几位年轻公子手忙脚乱扶起沈燕洛，正准备出去，菊荒正弯腰打扫着地面上的碎瓷片。一位华衣公子刚一抬头，便望见了一双清凌凌的幽深眸子，登时意乱神迷，痴傻了一般一动不动。苏沧桑眉间闪过一丝厌恶，垂了羽睫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各位公子，三杯醉自面世以来，第一次遇到能饮上第三杯的，知酒者自然无醉，酿酒者能遇上知酒者，也是一桩幸事，特求此人一见。”
　　众人耳边叮叮咚咚如山涧绕石，惊讶之下抬头望去，门口蓝衣佳人凝脂如玉，面若夭桃，清清冷冷的眸子轻轻一扫，他们只感觉身子已然酥了半边，俱是呆呆地望着苏沧桑，个个犹如木雕泥塑的一般。梅芜上前一步，脆声问道：
　　“请问那位公子在哪里？我家姑娘特来求见。”
　　此时众人方反应过来，一位黑衣公子撩了撩鬓边一缕垂下来的长发，做出一副风流之状，指着沉醉不醒的沈燕洛，斜睨着苏沧桑说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这位公子就是，只是他如今醉得人事不省，无法与姑娘畅谈，在下是沈公子好友，不如姑娘......”
　　梅芜出言打断了黑衣公子的话：
　　“既然沈公子醉了，那就改日再见吧，待沈公子清醒之后，烦请公子告诉他，我家姑娘在爱恨泉翘首以待。”
　　众公子点头道：“好说好说。”
　　珉王府。一脸病容的珉王沈安坐在沈燕洛床榻旁边，眉头紧锁。一旁的瑾王妃韩月容眼圈通红，不停地用手中锦帕拭去眼泪。瑾王叹了一口气，拉住瑾王妃的手说道：
　　“阿容，洛儿确实是醉酒，并无中毒迹象。”
　　韩月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，望着沈安说道：
　　“王爷，已经两天两夜了，洛儿还没睁开眼，到底是什么酒，竟是如此霸道！王爷，我们做得还不够吗，王爷病痛缠身，洛儿自小只能偷偷眼羡他人读书骑射，好在洛儿懂事聪明，否则我们只能有一个废才儿子，而如今，那位对我们唯一的孩子竟也无法容忍了。王爷，我们从来都是不争不抢，闭门谨慎做人，还是逃脱不过一个赶尽杀绝的惨局吗？”
　　“阿容，不要再说了，虽说附近都是你我心腹，还是小心为好，免得因一时口舌而招致杀身之祸。”珉王沈安疲惫地摆摆手，咳嗽起来。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房间内，他恭声禀道：
　　“王爷，属下已打探明白，爱恨泉酒楼老板是一个神秘女子，平日出面的是她的两位侍女，她们三人来自神秘的雾蒙山。”
　　珉王点点头：
　　“他的手再长，也还伸不到雾蒙山，看来洛儿确实是醉酒。”
　　沈燕洛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，饮下那半杯生死之后，他就感觉自己飘了起来，很快，一股吸力向他涌来，如一片轻羽被卷入飓风，瞬间失去了知觉。睁开眼后就是一片黑暗，耳边静寂无声，流动着一股阴冷。他有点害怕，朝着无边黑暗高声喊道：
　　“有人吗？”
　　许久，黑暗中仍然是可怕的寂静，就在他绝望地要放弃时，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：
　　“过……来…….”
　　沈燕洛一听惊喜万分，他一边走一边喊道：
　　“你在哪里，我去找你。”
　　四周又一次陷入了沉寂，再无任何声音传来。但好像有什么变了。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，牵引着沈燕洛向前一步一步走去，也不知走了多久，前面突然传出哗哗水声，一丝风温柔地拂过他。他不由加快了脚步，前面黑暗中突然一道闪电劈下，四周映得雪亮，沈燕洛前面站着一个紧闭双目的绿发男子，绿发男子浑身布满拳头大的伤洞，一个个深黑窟窿，却只是狰狞地张着口，不见一丝血流出来。他心头突然一阵剧疼，像被什么召唤着，慢慢走到绿发男子身边，他伸出手抚在绿发男子胸口碗大的的黑洞，眼里涌出泪水。眼前一座青山慢慢浮现，一个满头绿发的小男孩浑身伤痕，倒在山坡上，望着面前飘来飘去的白云，绝望地流着眼泪。叮铃铃……一阵悦耳的铃铛声从不远处传来，他扭头望见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走过来，后面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。小女孩出现在这里，一定与那只老凤有关系，他眼里闪过一丝算计，吃力地爬出草丛。小女孩看着他突然出现，清潭一般的双眼里无一丝惧怕。俩个小丫头跳出来，把小女孩护在身后，大声斥责道：
　　“大胆，哪里来的绿毛妖怪？”
　　绿发小男孩抬起头，小女孩躲在那两个丫头身后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，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铃铛。他大眼睛里噙着泪水，可怜巴巴地央求道：
　　“我是来拜师学艺的，求求你们把我带上山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