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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煮梅温酒待君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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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流年平平静静地望着墨无尘,仿佛很是耐心地在等着他把话说完。墨无尘心内不由一阵烦躁,他讨厌这种被动,甚至很想一指头戳过去,破了眼前这人眉眼间的淡泊泰然,却更恨自己在凡间,竟像是枉担了一个仙公子的称号,本是众人眼中谪仙般的人物,在同样贬谪至凡尘的他面前,怎么能如此急躁。他哼了一声,一双丹凤眼微眯,言语间带了恼意:
“你这么直愣愣地盯着我作甚,莫不成在我这里还能变出一个苏沧桑不成?脚长在她腿上,我自是管她不住。再说我收了她的卖身契,她就是本公子的人,你只是她或许早已忘记的一个旧识,她去了哪里或者不去哪里,又与你何干?”
谢流年略显狭长的凤眼骤起风云,他看着墨无尘,一字一字缓缓说道:
“我心仪苏沧桑姑娘,苏沧桑姑娘亦心仪于我谢流年。今日流年来的匆匆,未带足银两,他日定当奉还苏沧桑姑娘的赎身银子,只是现在请仙公子允苏沧桑姑娘出来一见。”
“谢公子言差了。本公子与苏沧桑姑娘一见倾心,只是那丫头脾气太大,一言不合就搞什么离家出走,不过谢公子不必担心,我已派人一路暗中保护,待她气消,自会回转。”
飞鸾舞凤闻言只想以袖覆面,上仙编起谎言来,倒真是面色如常目不转睛……一本正经得很。谢流年却是息了眼中风暴,又是以前波澜无惊的一副模样,他朝墨无尘抱拳道:
“流年谢过仙公子近段时间对我家阿桑照拂之恩,他日定当登门还钱重谢。既然阿桑已离开此地,流年不便叨扰,告辞了!”说完朝墨无尘深深拜了一拜,转身离去。
“你……”墨无尘看着谢流年远去的背影,一时气噎。什么我家阿桑,说得如此顺溜,敢情他姓谢的是跑来宣誓主权了,在他墨无尘的地盘上,当着他的面,竟敢如此大言不惭……看来那场大雪,给他的教训还是不够啊!他的手在宽大的袍袖下慢慢握紧,一双丹凤眼里缓缓燃起一簇火焰……
“公子……”舞凤在一旁担忧地叫道。她追随了三百多年的止渊上神,向来是风清云淡无喜无悲,视世间万事如无物的谪仙般的公子,今日竟然在一个青衫公子面前如此失态,苏沧桑于他,当真是这般重要么!
舞凤一声轻唤,墨无尘瞬间清醒,他白色袍袖下的手慢慢松开,眼里的火苗瞬间隐去。他懊恼地以手支额,怎么又被他点了火气,如今他只不过是一介凡人,难道天上人间,他止渊都要在他面前落了下风?不,他垂下眼睛,长长的羽睫遮住思绪,路,才刚刚开始,以后会怎么样,谁又能预料得到呢?
将军府内,一轮弯月挂在檐角。烛光微晃,林致远坐在书房,看着面前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蹙眉不语。近日番邦蠢蠢欲动,屡次偷偷侵犯边界,骚扰边境居民,如今更是时时聚众叫嚣,挑衅大烁国的威严。朝堂之上他主动请缨,领兵应战。皇上拨下精兵五万,着他三日之后奔赴边关。家里倒没有什么可安排的,阿蝶已去,唯一牵扯于心的,就是他的篁儿了。自那年冬天离家之后,那个倔强如他的少年,再也没踏进过将军府,三年多来,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,阿蝶刚走,他为什么要对那个刚刚失去母亲,和他同样痛苦的少年,说下那种重话,生生让父子相离!夜深人静,又有谁知道他多少次枯坐书房,一夜不曾阖眼。如今出兵在即,篁儿却不知所踪,沙场上刀剑无眼,也不知这一去,还能不能活着回还……当初若不是他酒后失德,做下不可饶恕的错事,他们父子二人焉能到此地步!想及此,他摊开一张宣纸,挥毫泼墨。书成,他轻轻吹干墨迹,折好放于怀内。
“将军在吗”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声在书房门外突然响起。
林致远眉头微皱,沉声问道:
“何事?”
“将军,可否容柳月进去说话?”
门突然开了,林致远站在书房门口,眼神平静。此时的江柳月袅袅娜娜,一副弱不禁风怯弱难支的模样,她仰起不施脂粉的苍白小脸,望着林致远,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慢慢起了雾气,她连着咳了几声,把抱在怀里的玄色儒衫微微上举,柔声道:
“柳月看将军身上衣衫单薄,近来无事特为将军新作了一件儒衫,也不知合不合身。”
“你做这个作甚,夫人留下的衣衫足够。”
“将军,柳月也是辛苦一场,你就试上一试。”江柳月说着,就把手里的儒衫往林致远身上披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林致远连忙推开儒衫,后退两步,江柳月手里的儒衫没了支撑,滑落在地。
林致远冷声说道:
“除了了我夫人谢若蝶,我从来不穿任何女人做的衣衫。夜已深,你回去吧。”说完转身进了书房,砰的一声关上房门。
江柳月眼泪泉水般涌出,她哑着声音问道:
“这些年我江柳月是如何待你的,你也并非全然不知,将军,你待夫人情深意重,为何却对柳月端着一副铁石心肠!”
书房内寂静无声。江柳月惨然一笑,抱起地上的儒衫,娟秀的脸上现出一丝狰狞:
“将军,我江柳月是不会离开这里的,死,也要死在将军府。”说完掏出一方锦帕拭去泪水,神态变得端庄起来,转身离开。行经剑雨阁,她停下脚步,神情复杂地望着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。这时奶娘悄悄寻过来,接过江柳月抱着的儒衫,叹了口气:
“姑娘,你自小聪慧通透,怎么在这件事上悟不透呢,春夏秋冬四季衣衫你做了几套,三口箱子都塞满了,将军可曾穿过一件?放手吧,他心里没有你啊……”
“不,我不能放手,没有将军我会生不如死。那年父亲战死沙场,我第一眼看到将军,”江柳月的眼神渐渐开始变得迷离起来,“他黑盔黑甲,英姿伟岸,偏又有书生的文雅,我看他第一眼就深深沦陷了,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男人,还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,除了他,我眼里再也看不到任何人。当时我就暗暗发誓,我江柳月一辈子定要追随将军左右,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。”
奶娘看四下没人,低声道:
“姑娘,你这又是何苦。虽说姑娘名义上是孀居之妇,然所嫁梁公子在洞房之前暴毙,姑娘如今还是完璧之身......”
江柳月连忙伸手捂住奶娘的嘴,说道:
“奶娘,那夜将军醉酒,柳月已与将军……柳月如何还能嫁得别人。”
奶娘拨开江柳月的手,恨声道:
“姑娘,没人我才敢这样说,你还在自欺欺人吗?你糊涂啊!我知道那夜你与将军之间清清白白,什么也没有发生,你骗过了将军,骗过了夫人,骗过了府里上上下下,可是能骗过姑娘你自己吗?姑娘性情柔婉,又生得一副花容月貌,将军对你丝毫情意也无,你又何苦如此作践自己。我观将军是极重情义之人,他定能给姑娘觅得如意郎君,身后有将军在,哪个又敢小瞧于你。姑娘,放手吧,这条路是死胡同,行不得呀!”
江柳月久久望着檐角的弯月,唇边扯出一丝苦笑:
“这已然是由不得我了,死胡同又如何,哪怕是撞得头破血流,甚至是舍了性命,我江柳月为他……无悔。”
“傻儿……你以后该如何是好!”奶娘低头擦去眼角的泪水,扶着江柳月慢慢离去。
汴京城。今日爱恨泉来了几位贵人,其中之一,就是大名鼎鼎的烁国四大公子之一玉公子沈燕洛。面目清秀的小二哥手脚麻利,他开了酒坛,为酒桌上每一位公子满上一杯。沈燕洛端起酒杯,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,一股清冽的醇香直直冲入五脏肺腑之间,喉间似一片轻羽轻轻拂过,让他如有隔靴搔痒之感,竟生出一饮而尽不醉不休的冲动。他不由举杯叹道:
“果然是好酒,只是不知三杯醉可是真的名副其实……”
席间有年轻公子笑道:
“听闻还没喝过两倍不醉的,在座的大都是一杯便撂倒了,玉公子向来酒量颇深,不妨今日验上一验,不实就砸了这爱恨泉的招牌,也免得咱汴京好男儿日日在此出丑。”
“好,我沈燕洛今日且试上一试。”说完,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