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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对面相逢不相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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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,仿佛受了什么感召,雾蒙山后山崖底,月光下那道浅淡黑烟忽然盘旋扭曲成麻花状,旋即消散,一如此前一般直直地游移在潭面。端坐青石之上的墨无尘蓦地张开了眼睛,飞身来到潭边,凝神盯着那缕黑烟。舞凤飞鸾紧随其后,神色紧张,墨无尘摆了摆手,沉声道:
“无妨。”
二人松了口气。墨无尘沉吟了一会儿,说道:
“飞鸾,明天一早你去云岫山庄,遣散守在里面的人,让她们回山下的家去吧。她们本就是只为一人而来,如今斯人已去,她们守在那里也就没了意义。切记要好言劝慰,给足银两。至于香樟林,本是我从岭南迁至此山,就另外换个禁制,还让它守护着云岫山庄。”
“是,公子。”飞鸾恭声应道。
舞凤不无担忧地问道:
“公子,如今苏沧桑姑娘已离开云岫山庄,那与谢公子的听涛居之约……”
月光下白衣公子眼睫微垂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
“去,自然要去。她离去之心已然坚定,但凡长有手脚,随时都能走掉,仙公子又不是那残暴之人,岂能用上一把铁链锁住她的自由。心不在此,人徒留无益。此地暂时不会有事,三天之后我们就赶去涧州的听涛居,本公子且亲自前去会一会那位谢公子。”
舞凤心里暗叹一声,她家公子即使真是那暴虐之人,也绝不会把铁链套在苏沧桑的身上。云岫山庄以前并无人在,只因苏沧桑,公子一日就重金召集了百人有余,所以才有了苏沧桑来到之后看到的云岫山庄,那些各司其职的丫鬟仆从也就比苏沧桑早到了两三日,她们所说的话都是提前授意,可还是百密一疏,出了菌儿这个意外。苏沧桑一去,云岫山庄的人气也将消散殆尽,重回昔日孤寂。舞凤看向眼前深潭,月光如霜,洒向黝黑水面,那缕浅淡黑烟几乎融了进去,飘忽游移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夕阳一点一点隐在了山后,苏沧桑三人不由加快了脚步,在暮色四合之际,她们来到了山下的小市镇。说是市镇,其实只是这十几户人家住的紧凑了些。街道上积雪早已清理得干干净净,一阵风走过,路边枯枝上的残雪玉屑般飘落下来。菊荒不由打了个冷颤,抱紧了身子。苏沧桑看了看四周,指着一间酒馆说道:
“这里定然没有客栈,我们就去这家酒馆吃些热食。”
酒馆老板出来倒泔水,抬眼望见她们三个走过来,满脸堆笑迎上去:
“三位姑娘看着面生,可是远道而来?天气寒冷,快到小店暖和暖和吧。”
梅芜点头笑道:
“好,跟我们准备些热汤面。”
“好嘞。三位姑娘请随我来。”
苏沧桑三人随老板进了酒馆,里面冷冷清清,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弯腰正在擦桌子,听到脚步声,她抬头朝她们一笑,眉眼弯弯的,两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,老板冲她喊道:
“阿颜,三碗热汤面,少放些辣子,给三位姑娘驱驱寒气。”
阿颜脆生生地应道:
“好嘞,现在就去。三位姑娘稍等。”说完转身进了后堂。
苏沧桑朝酒馆老板笑道:
“请问这里离汴京远吗?”
“姑娘,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吧,汴京就是背靠着雾蒙山,向北大约十几里地,就能望见汴京城了。”
“哦,我们确实是从外地来的,去汴京投奔亲戚。多谢老板。”
“热汤面来了,请姑娘们慢用。”
苏沧桑三人担惊受怕在雪地里行了一日,途中只吃了些冷冰冰的馒头和饼,早已是饥肠辘辘,如今三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葱花面摆在面前,不啻是人间佳肴。梅芜笑道:
“阿颜姑娘做的面真香。姑娘,我们快吃吧,冷了味道就差了。”
苏沧桑点点头,三人皆埋头吃起了汤面。吃饱后,梅芜自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子放在桌角,笑着对酒馆老板说道:
“天色已晚,能否容我们借宿一晚?”
“当然可以。你们也就是我女儿阿颜一般的年纪,三个小姑娘赶夜路,怎么能让人放心得下,好在后院还有一间空房,收拾收拾还能勉强住人,只求你们莫要嫌弃。”
“那就多谢老板了。”
阿颜从后堂走了出来,笑道:
“三位姑娘请随阿颜来。”
苏沧桑三人随阿颜穿过后堂,走进后院西厢一间空房,房间不大,放着两张小木床,床上放了簇新被褥,床头各放一张松木桌,收拾得倒也整洁。阿颜指着三套叠放在床头的衣服,笑道:
“这些都是阿颜的旧衣物,平时没怎么穿过,我看三位姑娘裙摆皆已湿透,定是踩踏积雪而来,天气寒冷,三位姑娘也别嫌弃,赶快换上吧。”
“怎么会嫌弃呢,多谢阿颜姑娘。”梅芜拉起阿颜的手,感激地说。
“不用客气,时辰不早了,就不耽误三位姑娘休息了。”阿颜笑着走出房间,随手带上了门。
天亮后,苏沧桑三人和酒馆老板父女辞别,酒馆老板指着旁边一辆马车笑道:
“汴京虽说是在雾蒙山脚下,距离此地还是有一大段路程,我给三位姑娘叫了马车,你们坐车去吧。”
苏沧桑扭头看向梅芜,梅芜会意,伸手自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,递给酒馆老板,酒馆老板连连摆手:
“不用不用,姑娘昨晚给的够多了,雇辆马车绰绰有余。”
梅芜也不多话,直接把银子放在阿颜手上,苏沧桑朝酒馆老板拜了一拜,起身上了马车,菊荒梅芜跟着上去,车夫扬起马鞭,向空中一甩,马车疾驰而去。青衣童子突然现身,他把一个金元宝递给酒馆老板,点头道:
“嗯,不错,你们父女做得很好,这是赏你们的。”
酒馆老板接过金元宝,恭声回道:
“应该的,有事侠客尽管吩咐,小老儿一定照办。”
青衣童子微微点头,转眼不见了踪影。阿颜战战兢兢地问道:
“阿爹,他来无踪去无影的,是不是会飞的神仙?”
酒馆老板望着蓝莹莹的天空,郑重说道:
“阿颜,听阿爹的话,把这件事忘掉,以后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要提起。”
上了官道的马车,行驶慢慢平稳起来。苏沧桑靠着后车厢闭上眼睛,强压下胃里翻滚的不适。时辰还早,官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,寂静中只有行使的马车吱扭吱扭在响。忽然,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,谢流年伏在马背上挥鞭飞奔而来,路过马车之时,窗帘被一阵风吹起,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年轻女子脸庞,谢流年眼风只是匆匆一瞥,旋即疾驰而去。
汴京城内,苏沧桑三人站在路边举目四顾,不愧是烁国国都,道路两边酒楼食肆林立,风中招展的幌子五颜六色耀人眼目,更有人推着各色果子兜着烧饼,拖着长长尾音的贩卖声此起彼伏,街道上人群来来往往熙熙攘攘,不时有华车驶过,洒落一路香风。苏沧桑把梅芜拉到僻静之处,悄声问道:
“从如玉楼带出的银两还有多少?”
梅芜看了看周围,伸出四根手指,小声道:
“四千两银票及一些零碎银子,还有一些姑娘的饰物,那日我趁仙公子在前厅引起众人慌乱之时,溜回去偷偷卷了出来。这些银票饰物都是我们私藏之物,在如玉楼之时无人知晓。”
苏沧桑看着梅芜叹道:
“梅芜,你真真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!那种情形之下,我也只能给你一个眼神,你竟能全然领会。好了,现在我们先寻落脚之处,最好盘下一个可靠的店铺。我们且一路找找看。”
三天后,汴京最为繁华的西新街中段,一个起名为爱恨泉的酒楼隆重开业。出头露面的是两位正值妙龄的清秀佳人,一名无梅,一名无菊。开业第一天推出酒品名曰三杯醉,饮尽三杯不醉者菜钱全免,据说打开酒坛之后,酒香飘了半个汴京城。整个汴京城全都轰动了,慕酒而来的人络绎不绝,可就是没有一个能端得起第三杯的,大都是在一杯之后,醉态百出,个个疯傻了一般,时哭时笑涕泪横流,偏偏清醒之后全然忘记,只留酒香在喉。勉强端起第二杯的,也只是在饮了半杯之时酣然入睡,半日方醒过来。整个涧州城无不在议论三杯醉,感慨世上怎会有此奇酒,酿出此酒者又该是如何的妙人!
夜里酒楼后院,梅芜在烛火摇曳中拨拉着算盘,口中感叹道:
“天哪,这才真的是日进斗金。姑娘,你太神奇了,怎么会酿出三杯醉这般奇酒?”
苏沧桑古井无波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:
“不知为何,我对酿酒有一种莫名的熟稔,方子自然而然涌现出来,仿佛刻在脑子里一般,记忆里明明从来没接触过酿酒的。”
“也许是姑娘天生就有酿酒的慧根呢,哎呀不管他了,有钱赚就行,为了盘下这个酒楼,我们可花了不少银两,姑娘的首饰都当了好几件呢,照这样下去,很快就能赎回来了。”菊荒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,红红的小脸上洋溢着笑容。
梅芜笑着点了一下菊荒:
“你呀,眼里就能看到银子了。”
苏沧桑看着眼前嬉闹的俩个女孩,眼里染上一丝笑意。梅芜菊荒,你们既然跟定了我苏沧桑,我就要让你们以后永远在笑,绝不再尝眼泪的悲苦。
涧州很少有雪,谢流年两次到涧州,却都遇上了雪,只不过上次是鹅毛大雪,这次却是玉屑般的细雪。谢流年仰头看天,小小的雪花偶尔飘落进他眼底,有一丝微微的凉意。恍惚间眼前出现了一位女子的脸,眉间簇着一团轻愁。他眼神有一丝迷离,轻轻呢喃着:
“阿桑,涧州落雪了……”
两日后,听涛居内,墨无尘看着眼前的青衫公子,沉吟不语。面前年轻公子长身玉立,气质沉静眼风淡然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,虽然是陌生脸孔,他却不由得把两张完全不同的脸叠合在一起。该死的,果然是他,他第一眼望过去就知道了,一个名字在齿间来回辗转,终是被他咽了下去。他眼尾微挑,唇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:
“苏沧桑嘛,几天前她就不辞而别离开了,如今本公子也正在找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