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21、飞雪踏尽共阿谁

　　“公子，什么是他又不是他的，飞鸾都听糊涂了。”飞鸾在一边蹙眉问道。舞凤也是满脸困惑，听的是云里雾里。
　　墨无尘看向黑潭上空那缕似有似无的淡烟，轻笑一声道：
　　“糊涂就对了，若是你们能听明白，那可就了不得了……”
　　飞鸾舞凤面面相觑，上神果然是上神，字字句句皆是透着玄机，人曰不可解不可解。舞凤迟疑了一下，问道：
　　“公子，谢公子那里是让其听之任之吗？”
　　墨无尘没有说话，长长的睫羽慢慢合上，仿佛睡着了一般。舞凤飞鸾对视了一眼，悄悄退下。二人刚在水潭旁边站定，墨无尘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：
　　“明天天亮，这雪也该停了。舞凤，明天你去给谢公子传个话，就说本公子这几日要到涧州听涛居小住，他要想见苏沧桑，就速速赶来。”
　　“是，公子。”舞凤恭声应道。
　　天亮了，飘了整整三日的雪终于止住，人们开始涌出家门清理积雪。墨家府邸门前却是异常寂静，仿佛这里是被世界遗忘的一角。谢流年睁开眼睛，吃力地动了动手指，感觉到几乎停滞的血液缓慢地流动起来，他眯着眼睛望着前方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雪停了，仙公子也该出现了。”
　　云岫山庄。苏沧桑站在檐下，梅芜菊荒手里拿着铲雪的铁锹匆匆走过来。菊荒看了看四周，悄声说道：
　　“果然如姑娘所料，云岫山庄今天是大门敞开，所有人全体出动，一个个都在铲雪呐。梅芜在厨房找到足够的食物，足以支撑我们走出密林。”
　　梅芜看着苏沧桑笑道：
　　“姑娘这妆画得真是不错，一眼望去，简直是另外一个人呢。”
　　“一路上没有人认出你们吧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梅芜菊荒俱摇头道。
　　“那就好。今日难得是我们逃脱的大好时机，时间已是不早，铁锹给我，我们这就走，务必谨慎行事。”
　　“是，姑娘。”
　　三人低下头，梅芜在前，苏沧桑和菊荒随后，专找僻静无人的路径。路上遇到之人零零星星，所幸无人询问。兜兜转转好大一会儿，才拐到通向门口的大道。大道上人很多，厚厚的积雪大半已被铲到两边，湿漉漉的大道中间宽敞而洁净。苏沧桑三人低头握紧铁锹，手心一片汗湿，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门口。门口有一灰衣老者在弯腰铲雪，看到梅芜她们走过来，直起腰问道：
　　“你们三个是那边的？”
　　梅芜伸手朝后面胡乱一指，笑道：“我们三个是针织房那边的，胡大娘派我们去外面铲雪呢。”
　　灰衣老者点点头：“那赶紧去吧，那边正忙着。”
　　梅芜回头朝苏沧桑和菊荒说道：
　　“我说你们俩个别磨蹭了，赶快干完回去还有事要做呢。”
　　苏沧桑菊荒低头应道：
　　“是，秋姐姐。”
　　三人加快脚步走出大门，刚走出四五步，忽听到身后传来灰衣老者的喊声：
　　“那三个丫头站住。”
　　三人吃了一惊，赶快止住身形，梅芜慢慢转过身，僵笑着看向他。那灰衣老者大踏步走上前，把手里几条旧布递给梅芜：
　　“看你们三个都是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片子，手嫩，铲不了多长时间皮就破了，把这布条缠上，会好些。”
　　梅芜松了一口气，接过旧布条，弯腰朝灰衣老者鞠了一躬：
　　“谢谢牛爷爷。”
　　“去吧去吧。”
　　看灰衣老者扭头离去，梅芜三人低头迅速向外面走去。
　　两小时后。墨无尘一双丹凤眼微眯，看着跪在面前的青衣童子，声音透着森然冷气：
　　“这么说，苏沧桑她们三个离开了云岫山庄？”
　　“是，她们都化妆易了容，趁清理积雪门户松懈之际，溜出云岫山庄。现在已走进北枯林。”
　　墨无尘手中碧玉萧轻轻一划，上面笼着淡淡白雾的北枯林凭空出现。苏沧桑身穿浅绿袄裙，梳着丫鬟发髻，站在密林第一个三岔路口，幽潭似的眸子静静扫过枝繁叶茂的香樟树。菊荒几乎是把路口所有的香樟树，都抱着仔细摸了一遍，然后看看这边，又看看那边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：
　　“姑娘，这林子里的香樟树真是奇怪，大小一样，粗细也一样，简直是个个照着画下来的一般。”
　　梅芜走到苏沧桑身边，轻声问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你发现什么了吗？”
　　苏沧桑摇摇头道：
　　“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。梅芜，那个菌儿到每一个路口都要在香樟树上寻觅一番，定是树上有什么秘密没被我们发现。我们三人分开再仔细寻找一遍，树干树枝树叶，不放过三个路口的任何一棵香樟树。”
　　梅芜菊荒点点头，三人分散开来。密林里没有一丝风，却有一股阴冷在流动。苏沧桑三人出来的匆忙，衣服有些单薄，一路踏雪行来，鞋袜俱已湿透，如今被阻在林子里，冷意顿生。然而三人仿佛浑然不觉，只是仰头仔仔细细观察着路口的每一颗香樟树。
　　“梅芜菊荒，你们来看这棵香樟树。”苏沧桑突然开口说道。
　　梅芜菊荒闻言心中一喜，快步走到苏沧桑身边，顺着她的手指，向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朝北的一面看去，那里叶片稠密，苍碧深绿，并无什么异常之处。
　　“你们仔细看，这根树枝上的叶子有什么不同。”
　　梅芜循着那根树枝一点点地看，突然张大了眼睛：
　　“枯叶，树枝中段有一片褐色的枯叶。”
　　苏沧桑点头道：
　　“是，就是这片隐在众多绿叶中的枯叶，我看了别的路口，香樟树树上并无一片枯叶。我们再去仔细确认一番，倘若只有这棵香樟树上长有枯叶，我们就选择这条路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梅芜菊荒分头奔赴别的路口查看。
　　“姑娘，没有。”
　　“姑娘，这边也没有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们就选择这条路。”
　　墨无尘看着苏沧桑她们三人走上那条路，丹凤眼里露出微微笑意：
　　“你……即使成了这般模样，还是.不会让人失望。如果你第二个路口还能如此顺利悟出，我就放你下山。”
　　北枯林第二个三岔路口，苏沧桑仰头望着枝丫密集的香樟树一动不动，已经转了七遍了，每一个路口的香樟树都有一片褐色的枯叶，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。三棵长有枯叶的香樟树位于东南北三个方向，选择定是在这三棵树上。梅芜菊荒更是柳眉深锁，悄悄放轻了脚步。
　　“梅芜，你仔细想想，那日你在山下，老板娘可曾与你说起过这密林的什么？”苏沧桑突然朝梅芜说道。
　　“让我想想……我想起来了，在菌儿找我之前，那老板娘曾说他们都没上过雾蒙山，因为他们过不了北什么林……对，就是北枯林，我正要问个详细，菌儿就进来了。现在看来，这个奇怪的林子定是老板娘口中所说的北枯林。”
　　苏沧桑一双眸子投向北方，轻声喃喃道：
　　“北枯林……北枯林，”突然眸子一亮，“我知道了，我们朝南走。”
　　墨无尘抚额而叹：
　　“你真的是…….也太过聪慧了些，罢罢罢，你走吧。”说罢手中碧玉萧一挥，眼前的镜像突然泛起水纹，慢慢消失。
　　青衣童子取出一张信笺，满脸愧色说道：
　　“这是那位姑娘留在房间里的信笺。青衣失职，愿受公子责罚。”
　　墨无尘手掌一翻，信笺轻飘飘落在他的掌心，雪色宣纸之上，只有寥寥数语，却字字端直力透纸背，墨无尘垂眸扫了一遍，不由笑道：
　　“还是一如既往的傻，净说些无用的傻话。只是这字，倒是丝毫未变，凌厉峥嵘的很。既已悟出北枯二字，剩下两个路口自然难不住你。下次遇见，本公子可要讨债了。”
　　他把信笺折好，放进怀内，冷声对青衣说道：
　　“起来吧，这次我且不罚你，你速速赶去北枯林，悄悄随她们下山，小心护她安全，切记莫要惊动了她，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要露面。”
　　“是，公子。”青衣童子站起身来，朝墨无尘深深一拜，转身飞出崖底。
　　山路狭窄而崎岖，积着厚厚的白雪，走出北枯林的苏沧桑三人手拉着手，小心翼翼彼此互相扶持。菊荒在后面，望着前面苏沧桑纤细却平稳的身形，感叹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我们竟然真的逃出了云岫山庄，还走出了北枯林，这一天真是惊天动地的，现在我还觉得只是一场梦，醒来还是在山庄里。”
　　梅芜噗呲一笑：
　　“你这丫头……想来也真是像做梦一样。姑娘，你是怎么悟出北枯林的秘密的，每一次竟然都选对了路。”
　　“其实也不算难事。第一个路口是枯叶指引，第二个则是以枯叶摆了迷阵，秘密就在北枯林三字。北字指方向，意思是面朝北方，东南西北自左向右顺转，北右边是东，然后是南，因为是第二个路口，所以就选北后第二个方向，就是南，第三个路口以此类推，选西，第四个路口选北。我就这样想着一试，谁知道真让我们走出来了。”
　　菊荒梅芜恍然大悟：
　　“天哪，这是谁在北枯林摆的迷阵，真是脑洞大开，姑娘，你也太太聪明了！”
　　苏沧桑抬头望了望缓缓西斜的太阳，说道：
　　“天色已是不早，我们抓紧赶路，务必要在天黑之前下山。”
　　梅芜菊荒点点头，她们看着脚下的积雪，三双纤细的握得更紧了，寂静的雪路上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，慢慢在延伸……
　　汴京丞相府。午时刚过，安华悄无声息地进了暖春坞。暖春坞里漆黑一片，黑暗中安华的眼睛发出幽幽蓝光，她纤细圆润的指尖慢慢抚过娇嫩的花瓣，樱唇微启，吐出一颗小如米粒的乳白色珠子，周围晕着淡淡七彩的光，珠子颤颤巍巍犹如孩童学步，摇摇晃晃穿行在一朵又一朵菊花之间。两个时辰之后，珠子忽然光华大盛，几乎耀人眼目，霎那间便黯淡下来，朝她缓缓飞来，，她口一张，吸了珠子，轻笑一声，幽幽说道：
　　“花魂好似又长大了些。再过一些时日，谢流年，我就可以去找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