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20、赴雪之约未敢忘

　　汴京墨家府邸大门一侧，谢流年犹如老僧入定般闭目席地而坐。围墙内探出梅树光秃秃的枝桠，在初冬料峭寒风中瑟瑟发抖。舞凤从一棵榕树后闪出，抬脚向谢流年走去。谢流年蓦地睁开眼睛，看到一位佩剑的少女笑吟吟地走了过来，他站起来抱拳说道：
　　“敢问姑娘可是墨家人？”
　　“是。请问公子贵姓，为何在此枯坐，可是在等什么人……”
　　“在下姓谢，有一旧识被仙公子带走，遍寻不得仙公子居处，万望姑娘告知，在下不胜感激！”
　　“这位公子实在是万分抱歉，我家公子向来以山水为乐，今已离家半年有余，无一人知其归期。公子旧识姓甚名谁，不妨道明，待我家公子归来，我自会禀明。”
　　“她姓苏名沧桑，本是如玉楼歌女。”
　　“谢公子两鬓微见霜尘，守在此地定是时日不短。”
　　“一月有余。”
　　舞凤围着谢流年来回走了几步，脸上仍是笑盈盈的模样：
　　“我观谢公子也是惊才风逸积玉列松一般的清俊人物，苏沧桑只是区区一介青楼歌女，也值得公子如此为她竭尽心力么……”
　　谢流年低叹道：
　　“世人皆道黑泥之污浊，焉知清莲之高洁。姑娘，在苏沧桑没有音信之前，在下不会离开此地，若姑娘见到仙公子，万望来此告知一声。”
　　舞凤朝谢流年抱拳道：
　　“是我唐突了，谢公子莫怪，仙公子回来之时，我自当如实禀明。夜里风寒，谢公子多加保重，我还有要事在身，告辞。”说完转身离去。
　　谢流年望着舞凤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　　雾蒙山后山崖底。墨无尘指尖飞旋着碧玉萧，一双丹凤眼充满意味不明的情绪，哂然一笑道：
　　“清莲之高洁，喻她倒也恰当，这个姓谢的倒也有几分眼光。”
　　舞凤有些担忧：“公子，这个谢公子看来有几分定力，见不到苏沧桑姑娘，他是不会轻易离去的。而且我查看了一番，发现有翻墙进入的印记，各个房间的门窗倒也都完好如初。”
　　“无妨，那就让他守着吧，左右不过是一所空宅。机密的所在，我都设下了禁制，他也进不去。”
　　墨无尘仰头望着天空，自言自语一般说道：
　　“天阴了那么久，是时候该落一场雪了。”
　　舞凤飞鸾俱抬头望天，天空乌云密布，阴冷的风呼呼吹起，鹅毛般的大雪突然洋洋洒洒飘落下来。
　　“公子，真的下雪了。”飞鸾惊喜地叫道。
　　墨无尘丹凤眼微眯，唇角微微扬起：“是啊，好巧。”
　　云层里布雪的冬神玄冥哭丧着脸，恨恨地说道：
　　“巧个屁！止渊上神啊，你是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了，竟敢冻那位，你要死也别拉着我呀，我法力小，跟你们最好离得远远的，免得战火烧及，逃都逃不脱。呜呜呜……不知道我玄冥欠了你什么，你要如此害我。”
　　云岫山庄。菊荒在窗外惊喜地叫道：
　　“好大的雪花！姑娘，下雪了，快来看雪……”
　　苏沧桑闻言走了出来，站在檐下放眼望去，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天地间飞旋着，轻盈若蝶，不远处有几个丫鬟装扮的女孩在雪中追逐嬉闹。她伸出手，一只雪色蝴蝶落在如玉掌心，倏忽不见，只留一点水渍。恍惚间她看到谢流年站在竹林边，鬓发上覆着薄雪，略显狭长的凤眼微带笑意，一步一步朝她走来。她伸出双手：
　　“你……来了”
　　“嗯，我来了。”
　　“姑娘，你怎么流泪了？”菊荒的声音惊醒了苏沧桑，她四下一看，浩浩荡荡大雪纷飞，翠柏青松红梅傲雪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，青石幽径曲廊蜿蜒，哪有什么竹林，哪有…….阿年。她心里不由一阵痛楚，白衣公子神神秘秘终日不见踪影，一日三餐精致奢华，她却走不出云岫山庄半步，难道此生，真的无缘再见，阿年于她苏沧桑，只是一场梦，镜花水月终是空吗？
　　“姑娘，”梅芜自远处匆匆走来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　　菊荒眼睛一亮，跑上前，笑道：
　　“梅芜，你手中纸包里是什么好吃的？”
　　“你呀，就知道吃。”梅芜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包，“在山下蜜饯零食铺子里买了些果饯，快拿去盛给姑娘尝尝。”
　　菊荒应了一声，接过牛皮纸包笑嘻嘻地走了。梅芜扶住苏沧桑，笑道：
　　“等雪下一夜了才好看，外面冷，姑娘，回屋去吧。”
　　苏沧桑伸手轻轻拂去梅芜乌发上的雪花，眼露关切：
　　“下山走一趟，很是辛苦吧。”
　　“不辛苦。”梅芜扶住苏沧桑，边走边笑道，“姑娘，山下的人不多，却个个热情朴实，尤其是那些女人，个个都是话篓子……”
　　菊荒端着一碟蜜渍野山杏干走过来递给梅芜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我去外面守着。”
　　梅芜点点头，扶着苏沧桑进了房间。苏沧桑刚一坐定，就拉着梅芜的手，问道：
　　“梅芜，在山下可有问到什么？”
　　梅芜神色突然凝重起来，她沉声道：
　　“姑娘，情况有些不妙。刚开始那个采买胭脂水粉的菌儿怎么也不肯带我出去，她说公子身边的舞凤姑娘特别交待了，那三个姑娘要什么给什么，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，就是不能迈出山庄一步。后来架不住我再三央求，终于答应带我出去透透气。下山的路是一条迂回曲折的羊肠小道，经过好几处密林，密林里菌儿都是看着树走出来的，可我看过去树都长得差不多，要不是菌儿走在前面，感觉我一辈子都要被困在里面。到了山下小市镇，菌儿冷着脸采买胭脂水粉，毫不理会店铺老板的笑脸相迎。我借着讨水喝到后面和老板娘聊了几句，那老板娘长相娇媚，却是个健谈之人。从她口中得知，我们所居之处是云岫山庄，坐落在雾蒙山山腰，雾蒙山是因此山终日云雾缭绕而得名。云岫山庄的主人姓墨，字无尘，人称仙公子。山下人烟稀少，大都是祖辈居此，代代相传。刚说了几句话菌儿就寻过来，板着脸责问我怎么能与外人搭话，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，路上我赔了许多好话，菌儿脸色方缓和了些。姑娘，云岫山庄处处透着神秘之处，里面的人言行举止个个都不同常人，白衣公子和那两个跟随左右的姑娘更是神出鬼没，甚是诡异。”
　　“如此看来，我们三人想要出得山庄，竟是势比登天。外面的人进不来，我们在里面出不去，岂不是要生生困死在此地……不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，总要寻到机会逃脱的，无论何时我们都不能放弃。”
　　梅芜柳眉微挑，目光坚定：“嗯，我梅芜与姑娘生死不离。”
　　“姑娘，还有我，我们三人生死同在。”菊荒从外面走进来，乌黑鬓发上的几片雪花晶莹耀眼。
　　三双纤细柔弱的手叠加在一起，苏沧桑幽潭似的眼眸泛起涟漪：
　　“难时见真情，苏沧桑得如此姐妹，实是三生有幸。虽然不知仙公子圈禁我们于云岫山庄所为何意，但可以看出暂时并无恶意。山下密林危险重重，我们还是莫要轻举妄动，梅芜找机会再和菌儿下一回山，菌儿观树行路，树上定然留有不为人察的印记。不能走出这几处密林，就是出得云岫山庄，也得困在密林。”
　　“好。这几日我再下一趟山，务必弄清密林之秘。”
　　汴京墨家府邸一侧，谢流年已然成了一个雪人。沈燕洛来了几次，站了很久，什么也没说，在他脚边放下一包点心和一柄淡青油布雨伞，转身离去。他全身已然僵硬，却听觉敏锐，能清晰听到每一片雪花落下的声音。偶尔有三两路人路过，都在咒骂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雪，无一不在哀叹这场大雪下得过于突然，又历时太长，地里幼嫩的麦苗几乎全被冻死，明年定是生计艰难。舞凤站在檐顶，望着全身裹雪的谢流年，眼里露出一丝怜悯，她环目四顾，天空依然是飞絮扯棉铺天盖地，她低叹一声，飞身而去。
　　雾蒙山后山崖底。舞凤站在闭目打坐的墨无尘前方，恭声禀道：
　　“公子，青衫书生仍未离去，旁边地上放着一柄淡青油布雨伞，未打开，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，却仍在苦苦坚持。”
　　墨无尘蓦地张开了眼睛，眼里风云暗涌，他伸开如玉手掌，看着一片雪花又一片雪花落下，在他掌心慢慢融化，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：
　　“他倒是个聪明的，是他又如何，不是他又如何，呵呵……竟是愈来愈有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