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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不识庐山真面目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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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流年头俯的愈加低了些:
“林簧惭愧,在外求学期间已与一姑娘定下白首之约,林簧绝不做负心之人。年小姐温婉端淑蕙质兰心,自有世间佳儿郎倾心,林簧生性狂放不羁,陋质粗鄙,实非年小姐良配。”
“说什么不做负心之人,无非是心系新欢,舍了旧人。你不负她,却负了年华。”随着一道冰冷的女声响起,年华领着菱角走进大厅,在谢流年面前站定。
冷妍雪忙站起身,脸上满是担忧之色:
“华儿,你怎么来了,菱角,是哪个多嘴多舌告诉小姐的,看我不打杀了……”
“母亲,不管她们的事,是年华从暖春坞回来想见母亲,不料却在此遇到了林公子。年华只想问一声林公子,年华做错了什么,今日要受此欺辱。”
一角月白映入正躬身作礼的谢流年眼帘,他闭上眼睛,沉声说道:
“年小姐,都是林簧的错。”
年华走到冷妍雪身边,双膝下跪,仰起一张苍白的小脸,泪盈眼睫,唇角红痣更显楚楚之态:
“母亲,华儿自小就知道,长大了是要嫁给林公子的,如今这般,.华儿以后该如何自处……”
冷妍雪心里一疼,她仿佛看到幼时的阿华手执朱毫在临摹字帖,一笔一划极其认真。看到她走进,阿华仰起巴掌大的瓜子脸,娇俏地笑道:
“母亲,爹爹总是夸赞簧哥哥的字,女儿要苦练一番,定让爹爹刮目相看。”
恍惚间她又似看到长大后的阿华缠绵病榻,脸色雪白,眉眼之间尽是凄楚:
“簧哥哥如今定是丰神俊秀的翩翩公子,有生之年也不知能不能见上一面……不,还是不要见面了,阿华如今太丑……”
“我的儿。”冷妍雪忍住心中悲恸,抚上眼前这张酷似阿华的脸,“你且放宽心,自有母亲与你做主。”
菱角扶起安华,冷妍雪拉她在身边坐下,看着面前依然躬身未起的年轻人,冷声道:
“你既是读书之人,自当明白儿女终身大事须遵循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我还是那句话,让你父亲前来。”
谢流年直起身来,从袖里取出半块翠色玉玦,双手奉上:
“年相夫人,毕竟这婚约只是口头所定,知者只有你我两家之人,悄无声息解除并不会影响年小姐声誉。这是林簧幼时母亲代为交换的信物,如今物归原主,属于林簧的另一半玉玦,希望年相夫人归还在下。”
冷妍雪闻言气得浑身发抖,谢流年手里的翠色玉玦本是一只,当时戴在谢若蝶腕上,是她一磕两半,一半刻上华字给了谢若蝶,另一半则由她保管,玉玦内侧刻了一个簧字。她手指谢流年,刚要发怒,不料却听到年相的声音传来:“夫人息怒。”
话音刚落,一位身着朝服面相威仪的中年男子踏进门来。年华站起身迎上去,眼里蓄了水光,敛衽一拜:
“安华见过父亲。”
年相看着面前肖似年华的少女,心中百味杂陈。他挥了挥手:
“不必多礼,回你房里去吧,我与你母亲有事相商。”
年华面色微变,她垂在袖筒里的手慢慢握紧,低头轻声应道:
“是,父亲。”
经过谢流年的时候,她顿了一下,眼帘低垂的谢流年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,隐隐有花杏的笑声传来,他刚要辨个仔细,却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,接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,之后花香消散,所有声音消失殆尽,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,从没存在过。他不由诧异地抬起头来,看向安华。当看到那双和花杏一模一样的水杏眼时,花杏二字几乎脱口而出,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去,眼前的少女肤色雪白,水杏眼里有湛湛水光浮动,唇角一颗红痣犹如胭脂点上去一般,行走之间如弱柳扶风,尽显娇柔之态,花杏生长乡野之间,自是做不来这闺阁小姐的做派。不过世上竟有如此相像之人,以前只觉得眼睛极像,如今除了面纱,竟是五官无一处不肖似,如果不是这通身的贵小姐气度,他就要笃定眼前之人非花杏无异。年华淡淡眼风掠过谢流年手里的半块玉玦,低头举步离去。谢流年摇了摇头,奇怪,怎么会有花杏的声音,一定是幻听所致。
年相看了一眼谢流年,叹了一口气:“林贤侄,你把那半块玉玦给我吧。”
冷妍雪急道:“不行,我不同意。老爷,你也知道阿华自小心系于他,你怎不替咱家华儿想想?”
“夫人,你明明知道华儿……”
“老爷不要说了,我只是想替华儿完成她的愿望,这玉玦不能接。就是林致远林将军来了,也须给本夫人一个说法。”
“夫人,你这又是何苦呢!今天一早林将军已和我说过了,他再三致歉,我已应允。左右不过一个娃娃亲,当年大人的玩笑之语罢了,再说咱华儿……容貌性情皆是不差,还怕不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吗?去取来玉玦给了林贤侄吧。”
冷妍雪看了看谢流年,他举着半块玉玦,眼里一片决绝之意,阿华强嫁于他,真的会有幸福吗?她是绝不容许阿华受半点委屈的,罢罢罢,既然流水无情,何必去上赶着去做那落花,想到这里,她对一边站着的丫鬟说道:
“罢罢罢,就听老爷的,我家阿华也是堂堂相府千金,自有翩翩好儿郎相配,你去把我房里那口小黄花梨木箱里的半块玉玦取来。”
“是,夫人。”丫鬟低声应了一声,匆匆退下。
“小姐,夫人身边的青翠出来了。她去的方向正是夫人的剑雨阁。”菱角低声说道。
在湖边凭栏远眺的阿华收回视线,她轻笑一声:
“果然,母亲还是坳不过爹爹……”她的眸子里涌起迷雾,唇角微微扬起一丝讥诮。这个爹爹,可是从来就没当她亲生女儿看过,于她没有一丝亲情,自会深明大义。看来这婚约也指望不上了,定是要退的。无妨,此路不通,换条路走,谢流年,你是逃不脱的。
尚书府外。谢流年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玦,递给安伯:
“安伯,谢谢你帮我,这是我拿回来的半块玉玦,你找个稳妥的丫鬟悄悄放回母亲房里。此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,安伯多保重!”
安伯接过玉玦,抹了一把眼泪:
“公子这就要走了吗?其实打扫夫人房间的秋意去取玉玦之时正好撞见将军,将军看着玉玦,只是问了一句是公子要的吗,听到秋意说是,就点了点头,让秋意出去了。将军那么聪明,他定然猜到了公子的意图,可他什么也不说,将军只是希望公子你开心啊,公子,你就去和将军道个别吧。”
“他知道不知道,与我何干。安伯,你什么也不要说了,我走了。”
安伯看着谢流年愈来愈远的背影,老泪纵横。他撩起衣襟擦了擦眼泪,进了尚书府。途经书房,却见将军站在芭蕉树下,仰头望天不语。一贯挺直如松的身影,此刻竟显出几分佝偻。安伯走上前去,轻轻说道:
“将军……公子走了。”
良久,林致远点点头:
“走了……好。”
云岫山庄。苏沧桑端坐梳妆台前,菊荒手执一柄紫檀木梳子,在如瀑青丝间顺滑而下。她看着镜子中的姑娘脸色微白,眉眼之间团着淡淡的落寞,不由开口问道:
“姑娘,来到这里已有半月,这公子到底什么意思,把姑娘扔下不管不问的?”
“既来之,则安之。我们有吃有喝,且等着。”
菊荒叹了口气,在苏沧桑挽起的乌黑发髻间插上一支碧玉簪。梅芜端着一碟松子糕走进来,她笑着说道:
“姑娘,还热乎着呢,你尝尝。”她朝菊荒使了个眼色,大声说道,“菊荒,姑娘的衣物该收了,今天有风,你多扑打扑打再收。”
菊荒会意,点头出去了。梅芜附在苏沧桑耳边,悄声说道:
“姑娘,今天我在山庄门口待了半小时,发现进出之人都要出示牌子,那位白衣公子和两位侍女仍未露面。我假装迷路转悠到他们领牌子的地方,看见七八个人在排队,里面喊名字了再进去,我没敢靠前。”
苏沧桑点点头:
“嗯,谨慎些好。在没有制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之前,我们且等着。”
梅芜想了想说道:
“今日我与一个采办胭脂水粉的女孩说了几句话,听她说话好像山庄建在半山腰,她最远也只是到过山下市镇,公子不理琐事,极少在山庄露面,管事姐姐们脾气和善,从不责罚下人。我们回来可以在她身上想想办法。”
“这个我们还要从长计议,务必我们三个都要全身而退。”
“菊荒见过公子。”外面突然传来菊荒略显慌乱的声音,梅芜一惊,刚要说话,苏沧桑朝她摇摇头,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来。梅芜伸手扶住,两人来到外厅,只见那位白衣公子斜倚美人靠而坐,神情慵懒冷贵,长眉微挑,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看着她走过来。苏沧桑上前几步,刚要拜下去,突兀一股大力涌过来托住了她,几乎脱口而出的话也硬生生咽了下去。她心中一惊,抬头看向白衣公子。白衣公子眼角笑意褪去,幽幽长叹一声:
“你……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