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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云深空闻哀鸿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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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好了,小姐,刚刚花匠来报,不知何故,今日暖春坞的菊花呈现几丝败落迹象。”紫衣丫鬟隔着紫玉珠帘,恭声道。
年华抬起头,唇角笑容隐去,眼神清澈柔静,眉宇间端淑娴雅。她掂起一支雪色珊瑚步摇插在发髻,微启樱唇,音如黄莺鸣柳:
“无妨。菱角,吩咐下去让他们如常照拂,三五日后自当好转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菱角低声应道,悄然离去。年华轻轻哈出一口气,一缕白雾袅袅娜娜,如有灵识一般,在屋里来回穿梭,所过之处花香弥漫。一刻钟后,白雾消散不见,花香也随之消失殆尽,仿佛刚才一幕是一场梦境,从未真实存在过。年华看着白雾消散的地方,轻笑一声:
“这花香,好似愈加浓郁了,停留的时间也长了些,看来昨晚没有白去暖春坞,这些秋菊倒也能滋养花魂。”
她闭上眼睛,努力聚起神识,慢慢眼前出现了模糊的一幕:幽静的山谷里,一棵开满花的千年杏树沐浴在阳光里,三月杨柳风轻轻拂过,微微摇动的枝条缀满繁花,犹如无忧少女笑声中飞旋的裙裾。突然狂风大作,霎那间万里晴空乌云密布,世界陷入黑夜,已具五分灵识的千年杏树心知要有大事发生,慌忙抱紧枝桠,低下头,身子瑟瑟发抖。咔嚓一声巨响,仿佛一把利剑当空劈下,整个世界亮如白昼,接着,一个身着紫金铠甲的人从空中直直坠落,砸向它,花落如雨,扑簌簌覆满了杏树下耀眼的紫金铠甲。那人站在杏树下,五官模糊不清,却莫明给她一种熟悉的气息,他一手紧紧捂住胸口,忽然一个踉跄,喷出一口鲜血,点点滴滴,溅落在杏树根须附近,倏忽消失不见。他伸手自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金铃铛,迎风一晃,洒落一串动听音符,犹如春溪过涧碎玉相击。那人哈哈一笑,复又将铃铛藏于怀内,纵身飞到空中失去了踪迹。山谷里恢复了宁静,和风熙熙,艳阳高照,突然杏树花枝摇动,一个杏眼桃腮的灵动少女凭空出现。她低头看看自己浅粉色的衫裙,又伸出双手仔细瞧了瞧,一脸狂喜:
“天哪,我能幻化成人了!”年华吃了一惊,这少女和自己一模一样,分明就是同一个人。难道她是花妖?她凝神刚想看个仔细,忽然眼前画面波动起来,慢慢消失。花妖吗?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,雪白晶莹纤细饱满,散发出幽幽花香。过去种种奇怪的现象,令她恐惧却不能对人言出,比如那无师自通的韶华落舞,眼角眉梢浑然天成的风情,投水却能漂浮三日不死,还有昨晚那一缕指引她去暖春坞的花魂灵识,一切都解释的通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落足在小小的桃花村,但她却明白她的灵识正在慢慢苏醒。画面里的紫金铠甲将军因缘际会,以几滴鲜血让她幻化成人,却因为她现在能为太浅而看不清他的五官样貌。无妨,随着花魂灵识的觉醒,她定会什么都想起来的。而谢流年,她一想起那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,心口竟是一阵莫名的疼痛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谢流年,真实姓名是林簧,兵部尚书林致远林将军之子,卖花女花杏心仪之人,一年前病故的相府千金年华小姐心心念念之未婚夫君,可是,为何会让她一个千年花妖心痛至极!难道只是因为桃花村三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吗?不对,一定是别有隐情……
“小姐,夫人身边的绿荷来了,她说夫人准备了小姐最爱吃的莲子糕。”珠帘外菱角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,她按了按额角,柔声道:
“嗯,这会儿正要去给母亲请安呢,菱角,带上我新做的安神茶,我们走。”
菱角笑着应了一声,掀起紫玉珠帘,年华唇角含着一丝浅笑,眉宇间端庄而矜持,偏行走时若弱柳扶风,自有一种风流宛转。长廊上,菱角捧着一大包安神茶,看着前面小姐曼妙的身姿,心中暗叹:小姐真是太美了,就是走几步路也是摇曳生姿,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,那个将军府的谢公子,怎么就不喜欢呢?
“想什么呢,还不走快些跟上去!”
菱角吓了一跳,小姐头也没回,怎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,她慌忙小跑几步,低声应道:“是,小姐。”
年相夫人冷妍雪端坐大厅之内,看着款款而来的少女,心神一颤,仿佛看到了她的阿华向她走来。她不由伸出手去,眼里含泪:
“我儿……”
少女紧走几步,伏在冷妍雪膝头:“母亲……”
少女声音清甜,自带一股娇憨天真的意味,太像了,这分明就是她女儿阿华的声音。她可怜的阿华,小小年纪身染重疾,宫里的御医亦是束手无策,听信大师卜卦之言,以为秀水村青山绿水之地可以救她一命,谁料终是天人两隔,永世不得相见。阿华入土那一刻,她也像是跟着去了,失去了魂魄。她不相信,她自小捧在手心的的心肝宝贝,怎会离开,舍得让她生生受此剜心之痛!老天定是可怜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,在她绝望回程之时又把阿华送回到她的身边。当她第一眼看见那被救上船的少女时,就感觉和她的阿华好像,苍白的瓜子脸,水杏眼里流露出的茫然无助,恍惚间她以为看到了挣扎在病榻上的阿华,她流着泪冲上去紧紧抱住湿漉漉的少女,感觉少女冰冷的身子如一片树叶雨中瑟瑟发抖,那一刻她就认定她的阿华真的回来了。她拉起跪伏在膝头的少女,少女含笑的唇角一粒红痣让她心头微恸,做了这颗红痣,俨然就是活生生的阿华,她仿佛看到阿华笑中微嗔,跺脚唤她阿娘,那是阿华还未缠绵病榻之时,娇俏天真的鲜活模样。她不由伸手抚上这颗红痣,轻轻问道:
“还疼吗?傻孩子,你怎么能看到阿华的画像就一声不吭去做了它呢!不管你有没有这颗痣,你都是我的阿华,以后万万不可再做这样的傻事,娘会心疼的。”
“阿娘……”少女把头埋在冷妍雪怀内,感到从未有过的暖意。母爱对她而言,完全是个陌生的字眼,长眠桃花村的父亲说娘是因她难产而死,眼前这个两鬓微白的女人,给了她娘的怀抱。从此以后,花杏已不复存在,她是安华,安华是她。还有谢公子,与安华自小订有婚约的林簧,焉能与他人比肩而立!至于苏沧桑,一个低贱入泥的烟花女子,只是一个身份就是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。何况她还有未知的法力,小小的一个身份低贱的凡间蝼蚁,在她面前,又能翻起什么样的浪花!
“这么大的姑娘了,就知道痴缠你阿娘。快起来,莲子糕还热乎着,尝尝。”菱角上来扶起少女,冷妍雪宠溺地笑着,端起一小碟莲子糕,送到她手上。
“清甜极了。”安华咬了一小口,笑道:“阿华还小着呢。”
“再过半年你就及笄了。阿华,娘且问你,上次赏菊宴篁儿也来了,多年未见,你的篁哥哥是不是也是玉树临风丰神俊姿的翩翩佳公子了?”
“娘……”安华低下头,脸像涂了胭脂一样。冷妍雪看她如此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!蝶姐姐的孩子,自然是极好的。她的阿华长大了,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。
涧州城第一青楼如玉楼门口今日可是热闹的紧,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应有尽有。几天前苏沧桑登台献唱的消息不胫而走,各方风流才俊商贾皆慕名而来。如玉楼两日前特推出雁辞令才艺大赛的巨幅牌匾,竖立于醒目之处,如今已是歪在一侧。大厅内更是人山人海,真可谓是掎裳连袂摩肩接踵。苏沧桑向来是压轴之人,最后一个登场。悠扬空灵的琴声中,厚重的幕布缓缓拉开,苏沧桑竖抱琵琶,端坐于几凳之上,她一袭湖蓝纱裙低眉敛目,纤指轻触琵琶,樱唇微启:
“暮霭沉沉,秋水粼粼
西风渡江,卷去多少离恨
雁鸣声声,踪影难寻
烛泪已冷,心香又燃几寸
锦字行行书回文
一颗心折了又折
却不知相托谁人
仰天只叹云深
仰天只叹云深……”
歌者是一转三折如泣如诉,听者是如醉如痴,入了心者更是沉湎其中暗自神伤。余音缭绕,渐渐歇了声息。一片寂静之中,忽然台下有人高声笑道:
“果然是天籁之音!此行不虚啊,此女子本公子要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