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48、情字易书墨难调

　　众神愕然抬头，只见立飒手足乱舞，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穿过重重白光，直直朝前飞去。就在他一个踉跄双足触地之际，足下突然泛出七彩霞光，远远望去赤橙黄绿青蓝紫交错变幻，灼灼夺人眼目。耀眼霞光中，已然恢复本来面目的少年天神风姿清逸，玉冠青衫，犹如缓缓归来的陌上公子。天字四方道者皆是身子一颤，猛然张大的眼中迸出惊喜，和矩更是喜极而泣。
　　“他…….竟能开启天罗地网之眼……”
　　立飒在霞光中稳住身形，一脸迷茫看向真武大帝。真武大帝大声喝道：
　　“飒儿，没有时间了，倘若半个时辰内，天罗地网未被修复，三界生灵将被魅魔尽数绞杀，天地也将不复存在。你原与风神霅晔同出一脉，生来便负有使命，能开天罗地网之眼，以天霞七色彩丝修补天罗地网破损之处。”
　　立飒望了一眼濒临分崩离析的白光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　　“徒儿该如何去做？”
　　“为师昔日所教，便是夕照普天，如今天罗地网之眼已然开启，你须摒弃一切杂念，心中只容天地苍生，七色霞光方能普天而生。”
　　“可是铃铛她……”
　　“栖梧那丫头出生后魂魄便被神力日日濯洗，灵识自是不会轻易泯灭，只是气息浅淡几近于无，定是以几丝残余的神力在苦苦支撑着。立飒，你在凡间三渡轮回，自当深明道义，如何能在三界苍生遭受覆顶之灾之际，独囿己身于儿女情长之中！”
　　立飒眼神复杂朝魅魔望了一眼，只见她容色狰狞，满头青丝飞舞之间。一双沉渊之眸更是血红可怖。
　　“徒儿明白了。”
　　他低垂了眉眼，双手十指交错翻飞，随着他低低的吟诵，一道道七彩霞光自他眉心逸出，直射苍穹，与道道耀眼白光交织在一起。魅魔身形微晃，脸色瞬间煞白，她强抑住喉口翻涌的鲜血，冷笑道：
　　“想不到你这老谋深算的牛鼻子老道，竟有这么好的运气，顺手便捡了一个上古神脉。他练成了夕照普天又能如何，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，能奈我何？！”
　　真武大帝微微一笑，并不答话。天字四方道者望着空中无数道穿梭不停的璀璨霞光，俱是红了眼眶。半盏茶之后，黑色划痕已然消失不见，一张望不到边际的巨网犹如七彩琉璃罩，把天穹覆得严严实实。位于东方的长髯道者双目泪光闪动，率先开口，浑厚高亢的嗓音响如洪钟。
　　“天字道木苍森”
　　“天字道金华炽”
　　“天字道火和矩”
　　“天字道水曲灵”
　　“天字道坤立飒”
　　……
　　“天罗地网，收……”
　　众神心中一震，皆是面容庄肃祭出各自法器，循方位分散站开，以阵法护住天字五方道者。低低的吟哦声中，天网肉眼可见地缩小，半盏茶功夫，便收缩为一柄伞的形状，七彩琉璃光流转，牢牢罩住了魅魔。魅魔身子一阵摇晃，雪白的贝齿死死咬着下唇，一双血红的沉渊之眸竟是汩汩流出了血泪，便是这般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，唇边笑意却丝毫不曾淡去。她忽然叹息了一声，声音轻柔得仿佛一片轻羽。
　　“晔郎，你的夕照普天果然是最美的，绚烂璀璨，如宛丘四时不败的花海，你以前总是遗憾不能亲自施展给魅儿看，想不到在你离开后，倒做了魅儿的牢笼。可惜，没有人知道，魅儿除了你，不曾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。所以，便是鱼死，也要网破呢……”
　　她唇角微扬，神态妩媚，语气温柔挟带了些许撒娇，仿佛情人之间的呢喃低语。真武大帝眉心微凝低呼一声：
　　“小心！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便见魅魔伸出右手食指，飞快点在自己的眉心，仰头喷出一股血箭，斑斑点点倏忽隐入头顶的天网。在众神的一连惊呼声中，她缓缓摊开右手，洁白柔润的掌心赫然跳着一簇蓝色火焰。真武大帝脸色微变，想不到魅魔是上古灵体，她的本命神火竟是幽云山的遗忘之火，传说中可以燃烧万物于无形，怪不得那里是漫山遍野的勿忘我，找到心型的花瓣可以炼制成蓝色烛泪，原来勿忘我是她的本体……忽然他脑中电光石火一闪，不由摇头叹道：
　　“原来如此！当时寻遍宛丘也没有发现你丝毫气息，原来你竟是隐匿于幽云山中。”
　　“不错！”魅魔狂笑一声，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，黑白澄明却幽深若潭，里面充满了不甘和癫狂，“我本体便是幽云山的一株勿忘我，幼时贪玩，无意踏进宛丘，觉得它甚合我意，便找了一株老桃树住了下来。只是千算万算，想不到今日还是着了你这牛鼻子的道。不过很快输赢便毫无意义了，因为我的本命神火已然祭出，要不了半个时辰，一切将永远归于沉寂。”
　　“不，放开栖梧公主……”
　　忽然一声嘶吼，天藤腾身而起，流星一般直扑魅魔而去。就在他的指尖堪堪触上那簇幽蓝火焰之际，一团青影突然飞来瞬间把他撞飞。他回头望去，看见倒在地上的青栀衣裙燃起幽蓝火焰，她高高仰起头，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：
　　“以后……你再也不用催我回阴连山了。”
　　“青栀……”
　　他大喊一声，跌跌撞撞便要像她奔去，却被一股大力卷了回去。青栀朝他轻轻摇摇头，脸上明明是极明媚的笑，眉眼间却是极致的凄凉。
　　“谁也救不了她了。”真武大帝叹了一口气，“上古灵体的本命之火，便是我，也是碰不得的。”
　　青栀转头看向柳无白。
　　“青栀……谢师父……教导一场……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已然被大火吞噬，须臾间便无了影踪。真武大帝眸光微动，突然轻轻挥了一下袍袖。
　　“你这丫头和我倒是像，都是傻的。”
　　柳无白眼中情绪莫名，唇边浮起一丝嘲讽。魅魔掌心火焰突然发出红光，火舌瞬间卷上头顶的天网。立飒闷哼一声，唇角渗出一缕血迹。苍森，华炽，和矩，曲灵四位道者更是狂喷鲜血，身子摇摇欲坠。华森勉强稳住身形，他面容悲怆，眼里现出铿锵之色。
　　“弟兄们，魂祭！”
　　低低的吟哦声忽然高昂起来，直冲云霄，凄怆中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。忽然一声凄厉的呼喊声响起，突然现身的白昙疯一般地扑向魅魔。
　　“梧儿……”
　　“阿昙……”
　　与此同时，两团白影飞出，一前一后拦在了白昙面前。后面的柳无白唇角含笑，魅魔掌心升腾的火焰悄卷上了他的袍角，他仿佛毫无察觉，朝被凤清死死抱在怀里的白昙柔声说道：
　　“你醒了，真好。”
　　他用魔力死死压住火焰，转头面朝女夷，眼神冰冷。
　　“我曾经怀疑过，青栀与她有几分相似，定是与她的魂魄有关，却想不到你竟是把她的魂魄锁进青栀的识海。女夷，你很聪明，瞒过了所有人，可是，你不该动她。之所以留你一命，就是为了她的魂魄，如今她的魂魄已归位，你该死了。”
　　“她该死！”女夷阴毒的目光死死盯在白昙脸上，“一个卑贱的花妖，却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，我女夷只恨当时一念之差，没能让她魂飞魄散。”
　　柳无白突然伸手扯过女夷，推向魅魔，火舌瞬间舔上她的一缕青丝。女夷惊慌失措，双手抱膝便朝地上滚去，身子还未触地，已被大火吞噬。已然耗竭魔力的柳无白艰难地回头，望着泪流满面的白昙一笑，熊熊火光映亮了他眼角的一滴泪。
　　“下辈子……如果还在，无白定会在他来宛丘之前……娶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