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49、愿君长安卿无悔

　　“傻瓜，一个个都是傻瓜，柳无羁改为柳无白又如何，这只昙花妖在凤清山上与情郎花前月下之时，心中可曾有想过你一丝半分……甚是可笑，白白生了一段灵根，却任这些红尘俗念痴缠到死，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。更可笑的是，自己都是灰飞烟灭，却还要痴想别人的下辈子，你心中何尝不知，她便是有下辈子，里面也不会再有柳无白！便是这样……想必你也是不悔的。”
　　魅魔垂眉凝视着掌心愈发彤红的火焰，眸光平静不曾有丝毫波动，仿佛对眼前惨烈的一幕视若无睹。声音确是悲凉无比，语调明明极轻，宛若一阵风拂过，转瞬而逝，却字字分明，令人不忍卒听。
　　天藤不由望了望青栀消逝的地方，那里空荡荡的一片，没有一点她存在的痕迹，仿佛以前那些时日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都是他的错觉，那个穿了翠青衫裙，抿紧了唇无声无息跟在他身后，笑时眼里闪光的女孩，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　　凤清紧紧抱住怀中的白昙，后背冷汗涔涔不已，心中竟是生出劫后余生之感。刚才那一幕他看得分明，就在那一身翠青衣裙的女子奔出来被火焰吞噬之际，真武大帝轻挥袍袖施下了回魂术。怪不得阿昙的魂魄这么多年遍寻不到，原来是被女夷藏匿在那女子的识海之中，如果不是真武在危机一刻出手，他的阿昙便会随着那女子一同魂飞魄散，消散于天地之间。
　　“凤清谢真武兄出手助吾妻白昙魂魄归位，此再生之恩凤清永铭于心！”
　　凤清拉着白昙，夫妻二人朝真武大帝深深一拜。
　　“凤老弟和弟妹快快请起，真武只是举手之劳，不足挂齿，此大礼当不得。”
　　白昙满面凄楚，忽然双膝微屈，就要跪倒在地，真武大帝指尖微动，她只觉一股大力涌来，轻轻托起了她。
　　“弟妹放心，虽是栖梧这丫头命中该有此劫，真武必尽全力相护。”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四周响遏行云的吟哦之声忽然缓缓低沉下去，刹那间梵音袅袅，平和悠然纯净旷远，犹如山涧清溪潺潺，和风鸟鸣在耳，抬眼浮云若雪，悠悠飘过澄碧晴空。众神只觉心宁神静，形体轻盈若飞羽，眸中一派清明。魅魔掌心火焰一颤，瞬间缩短了尺许，现出些许萎靡之状。看着掌心缓缓缩短的火焰，她身形轻晃了一下，哑着嗓音轻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不愧是天地五方，涤魔咒果然厉害，竟然能压制住本魔君的本命魂火！真武这牛鼻子老道，隐忍多年，竟是真的想出来了一条路。只是可惜了，在魅魔眼中，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生路，只要是透出星点亮光，便是隔着十万八千里，本魔君也会毫不犹豫，千方百计吹熄了它。”
　　她缓缓抬起头来，青丝滑落两侧，露出一张煞白的脸，腮边血迹点点，如雪中红梅初绽。她眉尖微蹙，双眼沉静如潭，定定望向立飒。漫天霞光闪烁，天罗地网缓缓缩成一个五彩琉璃罩子，浮在她头顶。她眼里慢慢浮起一层泪光，偏扬起唇角笑着，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动，无声吐出两个字。
　　“立飒。”
　　似是有所感应一般，立飒心中一阵剧痛，隔着璀璨霞光，他缓缓抬眼望向魅魔，在对上那双盈盈泪眼时，更是心如刀绞，眼中满是痛惜。仿佛有风涌来，平和悠长的梵音骤生波折，隐隐传来几丝嘈杂，漫天霞光自下而上慢慢浸染上浅浅的乌色，璀璨夺目的琉璃罩光华顿减。众神心神一震，只觉胸口气血翻涌，几欲站不稳身形。真武大帝抬掌朝琉璃罩推去，口中低声道：
　　“眼中无相心始空，心中无相神方明。
　　雪泥鸿爪来复去，生生灭灭本相通。”
　　众神只觉清风拂面，心中登时去了躁动之意，只听耳边响起一声叹息。
　　“该结束了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双目微闭，食指朝空中缓缓一划，一柄周身萦绕着白光的黢黑古剑凭空出现，此剑厚朴拙钝，几乎不见薄刃，只在剑柄尾处凝了一点嫣红，灼灼耀人眼目。凤清脸色惨白，失声道：
　　“湮泯剑……”
　　湮泯剑，传说中混沌乍分之时上古之神砍杀恶灵的上古灵剑，据说能诛神弑魔，可令魂魄永消。乾坤分定后，不知被上古之神盘古封印于何处，失去了踪迹，想不到沉寂万万年之后，今日被真武大帝召唤出来，重见天日。众神倒吸一口冷气，看着它生了灵智一般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后，无声无息飞向立飒。立飒看着它顿时生出亲近之感，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，忙后退两步，看向泪盈于睫的魅魔，眉目间满是痛楚。
　　“剑灵归位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低喝一声，食指指尖忽然生出一道白光，直直射向立飒，立飒眼中现出一丝挣扎，忽觉手中一沉，湮泯剑已被他牢牢握住。瞬间白光大盛，在立飒身上幻出一副银色盔甲，森寒肃杀之气登时如潮水汹涌而至。魅魔心中一震，面色仓惶后退一步。
　　“他……他是……怎么会……不可能是真的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　　随着微不可闻的一声剑鸣，立飒眼中的痛楚挣扎尽数褪去，目光冷冽犹如万丈坚冰，朝摇着头语无伦次的魅魔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湮泯剑。凤清大骇，刚要飞起，却被一股大力阻滞在地，动弹不得，止渊变了脸色，他怒目朝真武大帝喝道：
　　“大帝不惜耗费神力困住我们，是要眼睁睁看着栖梧公主魂飞魄散吗？”
　　真武大帝垂目不语，仿佛睡着了一般，一动也不动。满面泪痕的白昙放弃了徒劳地挣扎，伏在凤清肩头泣不成声。
　　“救救……我们的梧儿……”
　　魅魔忽然抬手朝空中一抓，掌中赫然出现一只银白铃铛，她迎风一晃，一串串清脆悦耳的音符流泻出来。她微张了唇，却不发一言，只是一双深潭似的眼眸定定望向立飒，任凭晶莹剔透的泪珠一滴滴自腮边滚落。立飒面无表情，眼中不带丝毫情绪，手中湮泯剑朝她缓缓劈下。剑风所至，如裂帛撕锦，天空竟是一分为二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渊。众神只觉头晕目眩，恍惚之间耳边响起一声凄厉的惨笑，魅魔掌心的火焰犹如在风中瑟瑟发抖，挣扎了两下突然熄灭。魅魔虚浮于黑渊之上，身影渐渐变得透明，她的目光投向宛丘的方向，微弯的眉眼昳丽而温柔。
　　“魅儿累了，陪晔郎长眠，可好……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便如轻飘飘的飞羽一般，落入黑渊。就在被黑渊吞没的一刹那，她忽然看向立飒，深潭似的眸中涌动着万千情意，似含着万语千言，最终只化作轻轻的一笑：
　　“无悔……长安......”
　　“梧儿……”
　　白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，双目紧闭昏了过去。真武大帝抬起头来，袍袖轻拂，湮泯剑自立飒手中脱落，化作一道白光隐入天际。众神面前的黑渊倏然消失，随之一起消失的，还有那股禁锢之力，仿佛刚才的一幕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。立飒眼中的茫然已然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，浓稠的化不开的哀恸，他望着魅魔消失的地方，犹如泥雕木塑，无一丝生气。天藤一双桃花眼通红，一步步走向一动不动的立飒。
　　“你竟能舍得……她朝你摇着铃铛，你如何……舍得…….”
　　看他一言不发，天藤忽然伸出双手攀上他的肩膀，疯狂摇晃着。
　　“如今做出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，为什么……你说呀……为什么……竟是如此待她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　　“够了。”和矩大步走了过来，一把推开天藤，“栖梧公主的结局大家都不想看到，要怪就怪魅魔那魔头太过残忍狡猾，以一副残魂生生融入她的魂魄之中，不举起湮泯剑，六界将不复存在，立飒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，难道他的心不会痛吗？再说，是湮泯剑自己择主，当时他神智已失。”
　　“是这样吗？”止渊忽然飞身过来，盯着立飒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问道，“当真是湮泯剑自己择主，不是你在六界苍生和她之间……..放弃了她？”
　　说罢忽然俯首在他耳边轻语道：
　　“果然三世历劫之后，你能以道义为先，天下苍生为重，只是舍身成仁，舍的是栖梧罢了。无悔……长安，好一个无悔……长安…….可惜是她的无悔，你的长安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　　随着一声凄怆至极的长笑，止渊飘然而去，徒留无尽悲凉盘旋在众神耳边。凤清看着面如死灰的立飒，惨笑道：
　　“既是吾儿之愿，你便好好活着吧。”
　　说罢扶起哀痛欲绝的白昙，径直朝凤清山去了。真武大帝挥挥袖，领着众神悄然离去。天藤抹了一把泪水，跺跺脚恨声道。
　　“你……好自为之，既是她要的长安，只望你…….莫再负她一次。”
　　说罢飞身离去，流星一般消逝在天际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立飒忽然仰头望天，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嘶吼，那满腔的哀恸和绝望，在肆意横流的风中一圈圈散泛开来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