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46、原是月下风摇树

　　止渊脸上血色尽失，他转头迎上凤清不可置信的目光，嘴唇蠕动着，终是什么话也没说，垂了眉眼，额间一滴泪印嫣红如胭脂轻点，刺红了凤清的双眼。因情而堕，印记为泪，一切都已明了。他能猜到紫云所言只是对止渊以爱生恨，心中却是清楚她确实是道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。止渊比梧儿年长八岁，二人日常相处之间称呼也是有着尊幼之别，到底是何时，他竟是对梧儿暗中生出了如此龌蹉不堪的念头……
　　“呵呵……”紫云仙子冷笑一声，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，“为何不敢看凤清上神的眼睛，敢做不敢当吗？任谁也想不到，平日里光风霁月若皑皑雪山般圣洁明耀的止渊上神，如今却因风月堕了神名。”
　　止渊忽然转过身去，摇摇晃晃离开灵霄殿，两个金甲武士一左一右紧跟了上去。凤清心中犹如万箭穿心，他踉跄着退后一步，撩起袍角，眼一闭撕了下去，裂帛之声清脆，却如利箭穿空，瞬间没入止渊的心脏，无边的痛楚，犹如千斤磨盘在心上碾转，他慢慢转过身，看到凤清双眼通红，一字一句朝他说道：
　　“你我兄弟情谊至此为止，凤清，止渊，永为陌路。”
　　凤清声音轻飘飘的，犹如平日唤他止渊一般，却轻易掷他于一场飓风暴雪之中，让他浑身僵直，一寸寸失去知觉。隔着漫天茫茫大雪，看着凤清鼓起的白袍如雪凤展翼，流星般消逝不见。他一动不动，如一尊玉色雕像，眼中再无一丝生气。许久，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，唇边扯起一个奇怪的笑容。
　　“既是要入红尘，千般滋味自是少不得的。”
　　他似在喃喃自语，却一字不落悉数钻进了凤清耳中，凤清身形一顿，透过茫茫云雾回头望了一眼，复又向凤清山而去。
　　时隔多年，二人再次相见，凤清却发现面前一袭白衣的止渊，与凤清山上时的那个面如止水的清冷神君判若两人。眼前之人眼尾斜斜上挑，凭空勾出一段风流，眸中潋滟波光流转处，竟有几分颠倒众生的意味。只见止渊的目光淡淡从凤清脸上滑过，停顿了一瞬，便胶粘在魅魔面上，口中轻唤了一声：
　　“栖梧……”
　　魅魔抬头望了他一眼，掩唇笑道：
　　“竟然是个堕神，可惜是个痴的，栖梧这副皮囊倒是魅力四射，再过上两年，岂不是要做了这四海八荒的红颜祸水！”
　　止渊冷了脸色，眯眼看了她片刻，忽然低喝道：
　　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　　“她是魅魔。”真武大帝脸色微凝，出口说道。
　　止渊脸色一变，魅魔，万万年前三界的一个噩梦，以一己之力几乎颠覆了整个神界。可是，就是这样一个双手沾满血腥，令三界闻之色变的大魔头，却是一个生在宛丘，秉绝世姿容的女妖。他自记事起，便听到很多她流传于宛丘的传说。据说她容色倾城身段妖娆，生着一双勾人魂魄的狐眼，无论神魔，但凡望上她一眼，莫不是神魂颠倒，一颗心便迷失在她身上。虽是天生一副风流相貌，她性子却极是清冷，常年栖身于一株不知树龄的古桃树，极少外出。直到在那个银光满泻的月圆之夜，在桃叶上采集露珠的她看到了河边掬水洗面的风神，她眼中再也没有了其他。从此风神后面便缀上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，他在逃，她在追。就这样不知追了几万年，有的说是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，风神被其一片痴心所动，有的说是风神逃得累了，精疲力竭而且再也无处可逃，不管是因为哪种说法，最后的结局却是出人意料的统一，就是风神与魅魔倾心相爱，二人热热烈烈的爱情犹如宛丘漫山遍野的花海，蓬蓬勃勃燃烧了起来。可是，并不是所有的艳羡，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祝福，还有很多潜在阴暗处的妒忌不甘，蛇一般嘶嘶吐着沾满毒液的信子。他们神魔勾结狼狈为奸，打着暴乱的幌子，里应外和，给所谓的眼中钉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，一代风神就此陨灭。身怀六甲的魅魔在宛丘日盼夜盼，等着她的却是一个惊天噩耗，可怜风华绝代的美人儿瞬间青丝若雪，悲愤之际，她魔性大发，拖着笨重的身子在三界掀起无穷无尽的腥风血雨。后来，在众位上神合力围剿之下，她杀出一条血路逃到宛丘，终是体力不支，落了个魂飞魄散的悲惨下场。谁都以为一代魅魔就此烟消云散，天地间再不复存在，谁料万万年之后，她竟以栖梧公主的面目，又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。
　　“看来你也知道魅魔的大名，也不枉本魔君万万年之前淋漓酣畅地折腾一场。”
　　魅魔抿唇一笑，指若葱白，在鬓边斜斜一挑，眉梢顷刻堆上万种风情。不知为何，她看上去明明是眉眼微弯，大家却在那不达眼底的盈盈笑意中，感觉不到丝毫快乐，沉渊之眸无尽的黑暗里，仿佛汹涌翻滚着漫天的悲伤。真武大帝低叹一声，上前一步道：
　　“是该做个了断了。只是红尘是凡人因果轮回之地，魅魔，请移步随真人去该去之地。”
　　“哪里是该去之地，真人怕是心中生了惧意，要找帮手吧？”
　　魅魔吃吃笑着，斜睨了真武大帝一眼，语气里尽是调笑之意。真武大帝摇摇头，叹道：
　　“如果这里骤起事端，该知道的都会知道，凡夫俗子命若草芥，何苦把这里变成一座修罗场，陷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。”
　　魅魔轻哼了一声，黑漆漆的眸子忽然泛出冰冷寒意，森然令人不敢直视，她玉白的指尖微翘，轻轻绕起垂落胸前的一缕青丝，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门外。
　　“原来你这牛鼻子老道生了一副菩萨心肠！蝼蚁的生死本魔君无所谓，且听你一言，把那些个该死的聚作一团，一并拔个干净。”
　　说罢便轻摆柳腰，袅袅娜娜走出门去，一步一摇，单单一个纤薄背影，竟是无端生出无尽风流妖娆。真武大帝和凤清对视一眼，抬步跟了上去，天藤看了一眼顾岸，大步跟着去了。顾岸扭头转向寒枫，刚要开口，寒枫摆摆手，黯然道：
　　“诸位神仙误入凡尘，自有该去之地，其中是非曲直，我一介凡夫俗子，不懂，也不敢问。只是月凌……我们夫妻二人不敢奢求尘缘再续，但愿她以后无论在哪里，都能平安顺遂，终日……与良人相伴。”
　　顾岸点点头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今日作别红尘，再无相见之日，以后圣耀国就交付于你。”
　　说罢一帧明黄绢帛凭空出现，朝寒枫飘来，寒枫双手接过，再抬起头时，顾岸已消失不见，耳边空余着寒眉儿越来越远的声音：
　　“等等我，立飒……”
　　杜闻面如死灰，忽然像疯了一般跑出屋外，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泪流满面。
　　“她……还没叫我一声阿娘……”
　　紧随其后的寒枫红了眼圈，他把杜闻揽入怀内，柔声道：
　　“她原是下凡渡劫的神仙，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，我们才能与她结了一点尘缘，她好好的…….我们也就无所求了。”
　　杜闻抬手抹泪说道：
　　“道理我晓得，只是那孩子受了那般苦楚，做阿娘的却未曾给过她一个拥抱……”
　　寒枫叹了一口气，抬眼望天，双拳不由握紧。天幕漆黑如墨，他无法猜测上面是何种光景，是否正在掀起一场腥风血浪，可惜他只是凡间蝼蚁，有幸父女一场，唯愿她……安好无恙。
　　魅魔腾空而起，刚穿透云层，便见漫天金光兜头而罩，瞬间她仿佛被紧紧束缚住身子一般，动弹不得。紧随而至的真武大帝面色凝重，他退后一步，伸手拦住大惊失色的凤清，朝随后赶到的天藤和立飒轻轻摇摇头。魅魔柳眉轻蹙，轻飘飘一个旋身，裙袂飘拂处，点点金光仿佛长了眼睛一般，调转方向回射而去。只听四周几声闷哼，十八个白胖娃娃从上空飘落下来。她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一缕血迹，向空中瞟了一眼，娇媚地一笑：
　　“好一个天罗地网！想不到我魅魔死了一次，再活过来竟是毫无长进，因一己私怨，扰了四位故人的清静，实在是对不住得紧。”
　　只听一声低叹，四位须发雪白的道者徐徐而落，分别立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。他们灰袍布履面容清矍，周身似笼着一团白雾，眉眼缥缥缈缈看不真切。
　　“魅魔，该收手了。三界已被你洗劫了一次，再大的仇怨也该化解了，切莫再造杀孽。”
　　位于北方的灰袍道者语带悲悯，缓缓开口说道。魅魔冷笑一声，面上似覆上一层寒霜，黑漆漆的沉渊之眸轻轻扫过四位道者。
　　“东，南，西，北，中呢？”
　　四位道者闻言身子微晃了一下，空气中忽然弥漫着无尽的哀伤，仿佛一支悲凉的曲子无声吟哦着，似风缓缓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