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45、步步入局无所退

　　天藤忽然在床前现出身形，就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，只见他袍袖一挥，顾岸眼角的那滴眼泪似长了眼睛，缓缓飞向寒月凌的眉心。
　　“住手……”
　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娇喝，刚要奔向天藤的寒枫只觉眼前红影一闪，寒眉儿一身艳色嫁衣凭空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　　“眉儿……”
　　杜闻不由惊呼道，寒眉儿恍若未闻，只见她长发披散，一双美丽的杏眼里似蕴含了无尽冰雪，柔若无骨的苗条身子离开地面，箭矢一般直直飞向昏迷不醒的寒月凌。杜闻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腾空而起，不知为什么，她在那森寒的眸光里捕捉到了一丝狠戾，竟让她的心无来由的战栗不止。她一把抓住身旁的寒枫，急声道：
　　“快……她要对我们的女儿不利……”
　　寒枫刷地抽出长剑，紧随其后纵身跃起，毫不迟疑刺向寒眉儿后背。就在剑尖堪堪触及她鲜红嫁衣之际，忽然一身白衣的柳无白凭空出现，立在寒眉儿面前，他眸光冰冷，袍袖轻拂处，寒眉儿颓然倒地，寒枫手中的长剑竟化为齑粉，无声洒落。就在此时，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已悄无声息没入寒月凌眉心。寒眉儿脸色灰败，她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，抬头看着白衣男子，声音凄厉：
　　“魔君为何要阻小妖？”
　　柳无白面无表情，居高临下看着她，仿佛看着一只蝼蚁。
　　“敢坏本魔君好事，找死！”
　　寒眉儿只觉眉心一阵剧痛，她垂下眉眼，，掩去里面滔天的恨意和不甘，匍匐在地。
　　“小妖为一己之私，险些铸下大错，乞求魔君饶小妖一命。”
　　“看在女夷的脸面上，且留你喘息片刻。”
　　柳无白冷哼一声，转过头看向躺在床上兀自沉睡的寒月凌，似笑非笑的凤眼里现出几许莫名的疯狂，仿佛在暗中希翼着什么发生。
　　“你小心看着那女妖，莫要她靠近栖梧公主。”
　　天藤低声朝身边的顾岸说道，然后上前一步，伸出食指，迅速点向寒月凌的眉心，距离寸许处堪堪停住。顾岸深深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无知无觉的寒月凌，转过身走向寒眉儿。寒眉儿仰脸望着他，一道殷红血迹自她唇角蜿蜒而下，仿佛皑皑白雪中绽开了一枝红梅，凄艳至极。她抬手抹去唇边血迹，口中轻笑一声，眉眼间现出癫狂之态。
　　“就算她能醒来，也不会认得你的。”
　　一旁的杜闻想要上前，却被身边的寒枫死死拉住，无法挣脱，她流着泪挣扎着说道：
　　“放开我，我要去问问她为什么要害我们可怜的孩儿，含珠作宝锦衣玉食养了这么多年，她到底有没有心……”
　　寒枫眼圈泛红，伸出一只胳膊轻轻揽住她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阿闻，她已不是寒眉儿了。放心，苦尽终会甘来，我们的孩子不是一株细草，她会醒过来的。”
　　杜闻停止了挣扎，她缓缓挺直脊背，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寒月凌，泪水不断从眼眶里涌出，眼神却变得坚毅。
　　“将门之女岂能轻易折去，阿娘……等着你。”
　　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天藤忽然发出一声惊呼，看着寒月凌的魂魄一寸寸变得透明，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，“我的神力竟然无法靠近她的魂魄……”
　　顾岸大惊，毫不理会寒眉儿眼中明晃晃的幸灾乐祸，转过身疾步冲到床前。他看着寒月凌愈发青黑的面庞，心中似有万把尖刀在搅动。柳无白抬头轻笑一声，悠悠说道：
　　“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，中用的来了。”
　　众人面面相觑，正在疑惑之际，只见门帘微动，真武大帝和凤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顾岸心中一喜，疾步迎上去，喉间哽咽道：
　　“师父……凤师叔，快救铃铛…….”
　　真武大帝面上微惊，眼风瞥及一旁似笑非笑的柳无白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，看来红尘之泪已被立飒服下。红尘之泪，魇息，一步步引人入局，果然是天衣无缝。他在低叹了一声，看了一眼沉睡不醒的的寒月凌，道：
　　“幸好，魂魄还未完全虚化，有得救。不过，乖徒儿，只有你能救她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说罢，伸出食指轻点顾岸的眉心。顾岸只觉一股大力涌来，一声细微声响过后，顾岸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掌，洁白的掌心一点莹光若隐若现。真武大帝点点头，叹道：
　　“命中之劫，有立方有破，去吧。”
　　顾岸一脸凝重点点头，在地上盘膝而坐，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，一动也不动。寒枫悄然退后，朝脸色惨白的杜闻点点头，伸手轻轻握住杜闻的一只手。一刻钟之后，顾岸头顶腾起丝丝白雾，在空中凝成一道细线，直直没入寒月凌的眉心。柳无白一双凤眼蓦然张大，张口惊呼道：
　　“神元之力……你这小子倒真是舍得……”
　　天藤闻言大惊，神根是神元之力所凝而成，一旦受损，极难恢复。看他眉间从容，没有一丝犹豫，仿佛输送出的不是千万年辛苦修行得来的神元之力，只是流转全身极为寻常的神力。他能对栖梧公主做到如此，也算是不曾辜负了她三世的痴恋。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，忽听嘤咛一声，寒月凌竟是从床上坐了起来，脸上已然褪去青黑之色，一双眸子漆黑，不见一丝眼白，仿佛无休无止的永夜。真武大帝暗叫一声不好，飞身而起，把刚刚张开眼睛的顾岸拉回身后。寒月凌身形微动，轻飘飘落在地上，伸出两根雪白莹润的手指掩住唇，轻笑道：
　　“你这个牛鼻子老道心也太多了些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儿而已，魅魔我根本不会瞧在眼里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面色微变，沉声说道：
　　“原来三界谈之色变的魔煞竟是五万年前搅乱神界的魅魔。”
　　“不错。”魅魔似笑非笑斜睨了真武大帝一眼，上扬的眼尾浅浅勾起万种风情，“魔煞只是本尊残留下来的一绿神识，如今三魂七魄俱已归位，自然要叫魅魔了。”
　　“难道你……你霸占了我儿栖梧的魂魄……”凤清脸色惨白，走上前盯着她颤声问道。
　　魅魔高举双臂旋转了一圈，裙裾起伏间笑声清脆如银铃轻摇，神态烂漫娇憨，活脱脱一副小女儿样。
　　“原来她叫栖梧啊！”魅魔停下来，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庞，“听着名字便知道是一个倾城倾国的绝世佳人，简直就是为本尊倾心打造的完美替代品。”
　　“柳无白拜见魔尊。”
　　站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柳无白忽然上前一步，朝魅魔恭恭敬敬行礼道。魅魔眼波流动，缓缓滑过他脸庞，点头笑道：
　　“柳无白，不错，颜色还能入得了眼。本尊今日能顺利醒来，你是出了力的，放心，以后定会让你如愿以偿。”
　　“谢魔尊。”
　　柳无白话音刚落，空中忽然有人滚落，伴着一声凄厉叫喊：
　　“魔尊救救女夷……”
　　天藤闻言一惊，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重重砸落在地上，只见她披头散发，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俯在地面，形容极其狼狈。女人抬起头来，抬手把额前乱发分向两侧，赫然是女夷的眉眼。魅魔淡淡扫了她一眼，眼中现出几许厌恶。
　　“你幼时看着也是个机灵的，如今怎么是如此的不堪……简直辱没了宛丘之名！”
　　“哈哈哈……”
　　忽然一声长笑传来，一袭白衣的止渊飘然而落，唇角微微上扬，却是乌发玉面眸如寒星。凤清看着眼前之人心绪复杂，止渊原是他在宛丘捡到的一个孤儿，当时吃了一枚绿莹莹的果子后，奄奄一息卧于乌竹药田，压坏了几株刚刚开花的药草。乌竹不但见死不救，却去捧着那几株折断的药草号啕大哭，说那是辛辛苦苦守了一千年方开的花，必要他即刻以命相偿。当时看他实在可怜，彼时还是少年气盛的凤清便施法困住乌竹，带他回了凤清山。谁知这孩子竟是生有神根的，那果子不但没要了他的命，反而给他带来一场大造化，让他短短时日脱胎换骨，位列神班。几万年后，四海八荒多了一个止渊上神，凤清山上多了一道风流倜傥的翩翩身影。凤清视其若幼弟，直到栖梧跳下诛仙台那日，彼时他在外游历为栖梧寻求十六岁的生辰贺礼刚刚回来，看到真武大帝把栖梧的魂魄一点点引上诛仙台，他脸色雪白，魂魄俱失般摇摇欲坠，浑身生机仿佛瞬间被抽离。凤清知道他向来疼爱栖梧，只当他伤心过度，刚要出声安慰，却见他身形飞起，流星般消逝在天际。随后，止渊上神在天后面前滋事行凶，重伤了紫云仙子，自求下凡为堕仙，镇守黑水潭里的女夷。当消息传到凤清耳中时，一切皆成了定局。犹记得天庭上清冷矜傲的紫云仙子当时容色狰狞，连着吐了几口鲜血，捂着心口惨笑道：
　　“她原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，怎会不跟着去凡间护她三世，打伤我，只是你顺便找的一个理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