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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4、只恨此身是凡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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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藤闻言忙作揖致谢道:
“若得仙翁出手,那姑娘便解毒有望,天藤在此代她谢过仙翁。”
乌竹满脸倨傲之色,纹丝不动硬生生受了一礼,他伸手指着漫山遍野随风摇曳的花朵,放声笑道:
“放眼四海八荒,没有我乌竹解不了的毒,可以这么说,天下之毒,宛丘应有尽有,但凡有人熬制出来,乌竹便有破解之道。都道兰芷与香草为邻,你生得颜若春晓含露之花,小老儿看见便心生欢喜,那位令你千里迢迢赶赴宛丘的小姑娘,颜色又怎会差了去?小老儿生来便喜侍弄花花草草,哪里忍心看着花朵一般的美人儿,慢慢凋零枯败下去。虽是与那小姑娘素未谋面,今日却因了小兄弟你爱屋及乌,这也算是她的造化吧。今日你既是来到宛丘寻求解药,小姑娘所中之毒定是非寻常毒药,且把她中毒之状细细说来,甭管如何棘手,小老儿出手必是药到病除。”
天藤看着他眼神澄澈纯净,仿佛稚龄幼儿天真烂漫不谙世事,偏双手负于身后,眉眼间一片傲然,口中出言更是狂妄至极,一副天下第一舍我其谁的狂傲模样,他心中不由生出一种怪异之感,总觉得眼前白发苍苍的药仙乌竹,其实是一个易了容伪装成老头的小儿。幸亏是来前听了真武大帝的点拨之言,以美投其所好,否则听着他毫无章法的一番言辞,定是不知如何应对,说不定一言不合突然着恼起来,解药还未得到,便被他轰赶出了宛丘。
“你只管看着小老儿发呆作甚,莫非是被乌竹我医术折服,生出了拜师学艺的心思……”乌竹忽然顿住,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,眼中露出惋惜之色,连连摆手,“不不不,宛丘医术不传外姓之人,纵是天藤你相貌生得甚合我意,也不能破了规矩。”
天藤不由啼笑皆非,朝他抱拳说道:
“天藤此次拜访仙翁别无他心,只为求药,刚才也是听闻仙翁愿意赐药,心中太过惊喜,故一时愣怔,望仙翁莫与天藤计较。那姑娘中毒之后脉搏全无陷入沉睡,面色雪白如纸,隐隐笼着一团黑气,唇色微微泛青,呼吸时有时无微不可闻,饶是我以灵气护住其魂魄,她魂魄仍是日渐虚弱,隐隐有虚化透明的迹象。”
“脉搏停跳,呼吸时断时续,面色雪白有黑气缠绕却唇色发青,能侵蚀魂魄,此毒为魇息。”乌竹脸上慢慢现出郑重之色,摇头叹道,“中此毒者状若濒死,神智犹在,只是陷入痛苦过往一遍遍轮回,直到心智迷失,若不服下解药,三日后七魂六魄便会在睡梦中消散殆尽。看来这小姑娘惹上了心狠手辣的魔头,不单是要她的一条性命,竟是要让其魂魄湮灭,在三界之中永远抹杀。”
“敢问仙翁魇息可以何药来解?”
“此毒阴毒之处就是毋需用药,需其心仪之人提前服下断情,再以三界奇物红尘之泪唤醒忆起前尘往事,自然而然流下的第一滴悔恨泪,融入中毒者的魂魄,方可砸碎梦魇醒过来。小姑娘便是有心仪之人,不曾服下断情也是枉然,何况红尘之泪乃是仙界奇宝,可遇不可求,就是哪位仙人机缘巧合之下得了,也会视若珍宝,断然不会送与他人。世间哪会有这么多的巧合,断情和和红尘之泪更是早已在三界销声匿迹,小兄弟你这是在我面前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,小老儿实在是无能为力。”
“巧了,那姑娘心仪之人确是服下了断情,我这里刚好有一滴红尘之泪。”
“天哪,这是真的吗?”乌竹满眼不可置信地大声嚷嚷道,“断情唯有红尘之泪可解,小姑娘实在是……命不该绝啊!”
“今日已是第二日,再也耽搁不得,天藤在此谢过仙翁赐解毒之法,他日仙翁若有差遣,天藤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,告辞了!”
说罢天藤朝乌竹长揖到底,起身御风而去。乌竹抬手摸了摸鼻尖,小声嘟囔道:
“东西都是你们自己的,我又没耗费半颗药,谢我作甚。再说红尘之泪本是三界奇物,服下后是福是祸难以预料,谢之一字不吐也罢。日后如果知道小老儿今日所为是受了胁迫,小兄弟你指不定要如何骂我呢……不过这也怪不得我,我若是不依从,那魔头便要毁了我的药田,让宛丘变作一座寸草不生的秃山,那岂不是活生生要了小老儿的一条命……”
圣耀国皇宫。
御书房。婴儿手臂粗细的白蜡烛无声无息淌下热泪,烛光摇曳中,顾岸手执朱毫,正在专心致志批阅奏章。许是对某事有些难以定夺,他眉间微微蹙起一个浅浅的川字,手中朱毫迟迟不落下。忽然烛光一暗,顾岸只觉眼前有人影一闪而过,待他转过头来,看见一个白衣乌发的翩翩公子逆着烛光而立,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望着他。他心中一惊,能完美避开散落在皇宫各处的一众暗卫,无声无息潜入御书房,定非泛泛之辈。倘若他张口呼救,也许还未等到人来,便会被此人一掌毙命。不过看他进来并无任何动作,眼中似有话说一般,并没看出什么恶意。看他手中空空,难道是武功高强,代民申冤的江湖侠客不成?他稳了稳心神,沉声问道:
“侠士是何方人士,因何夜闯皇宫?”
他顿了顿,看白衣男子不作声,遂大着胆子说道:
“顾岸虽是年轻,也知道江山社稷为轻,民为重,侠士夜探皇宫,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但讲无妨。”
天藤眼神复杂地望着他,良久,方叹了口气,低声说道:
“有人危在旦夕,我来带你去救她,随我走吧。”
说罢袍袖微动,顾岸只觉一股吸力涌来,身子竟是丝毫不受控制,随他一起飞出了御书房。耳畔风声呼呼,看着脚下低矮的屋顶一闪而过,他张口欲呼喊,却觉喉口似有东西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昏昏沉沉中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了他一下,一个趔趄跌落下来,惊惧中却发现双足踩在了实地。不远处荷香托着一个药碗疾步朝他走过来,刚要出口叱责,看清了他面容之后忽然跪倒在地,低下头结结巴巴说道:
“奴……奴婢……参见皇……皇上……”
他刚张开口,只觉喉间一凉,似有一滴水滚过喉咙,落进心口。霎那间许多过往片段一幕幕纷至沓来,潮水一般源源不断涌进脑海。荷香听他久久无话,不由抬眼朝他望去,待看到他一副失了神智的迷茫模样吓了一跳,担心地轻唤了一声:
“皇上……”
顾岸眼中瞬间恢复了清明,他看向荷香手中的药碗,深褐色的药汁微微晃荡着,散发出袅袅热气。
“这是奴婢给灵儿……不,是给小姐熬的药......”
荷香磕磕绊绊正要解释个清楚,忽觉眼前一花,顾岸已失去了踪影。倘若不是跪在地上,她真要怀疑刚才与顾岸相遇的一幕是一场梦境。她慌忙站起身来四下张望,却听到前面不远处灵儿所在房间外面有人高声跪呼:
“奴婢参见皇上……”
奇怪,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,皇上竟是到了灵儿房门口,荷香强按下心中惊疑,端着药碗快步走了过去。
房间里灯火通明,墙角床上闭眼睡着一个美丽的少女。自踏进房门,顾岸的目光便一瞬不瞬胶粘在少女脸上,心痛,痛苦,懊悔……诸多难以言述的情绪在漆黑的眸中无声翻滚。听到脚步声,满屋子里的人回过头来,看着突然冒出的皇上,皆是愕然愣在原地,忘了跪地行礼。反应过来的寒枫刚要撩袍下跪,却见顾岸朝他摆了摆手,他便拉起杜闻退后几步,看着顾岸一步步来到灵儿的床前。
床上的少女微微闭着眼睛,浓密卷翘的睫羽乌黑,在她苍白的眼睑下投下浅淡的弧形阴影。顾岸看着唇色发乌的少女,眼前一阵恍惚,仿佛看到一个面带菜色的小姑娘,手执一根细细的枯树枝,站在寺前村后桃林边的小河畔朝他笑,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一串串钻入粼粼河水,汩汩一路流淌而去。
“苏沧桑,长悦,寒月凌……原来,每一世伤你最深的,竟是发誓要护你周全之人。铃铛,你且醒来,无论是如何惩罚,我立飒全受着。”
顾岸低声喃喃道,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去探她鼻息,指端冰凉,无一丝热气拂来。他一把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,竟是触手冰冷,觉察不到丝毫脉息。震惊之际,一道悲凉嗓音在他耳畔突兀响起:
“别折腾了,世间凉薄,这姑娘生下来便饮着黄连苦水,如今离开也算是解脱了。不过她是中了魇息,一旦死去便是魂飞魄散,凤清山上将再无栖梧公主。”
顾岸心中一凛,忙回头看了一眼,却见众人脸上并无异样,便知道只有他自己听到了那道声音。他记忆虽已恢复,却还在历劫,身子仍是凡人之躯。能做到神出鬼没轻易逃过众人耳目,还知晓凤清山的,非仙必神,他口中既是吐出此言,莫非铃铛她真是……回天乏术,魂飞魄散,她怎么能……他伤她那么深,竟是一个弥补的机会也不愿给他吗……
在杜闻的一声惊呼声中,寒月凌的脸色忽然变得灰败,乌青愈来愈重,透出一股沉沉死气。顾岸死死抓住她的手腕,仿佛这样,她便不会离他而去。心寸寸碎裂,谁来救她……师父,凤清上神,他仰头朝天无声嘶吼着,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慢慢溢出眼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