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43、云遮雾绕迷津深

　　天藤闻言脸上肃然，他沉吟片刻，忽然弯腰朝孟婆长揖拜去。孟婆忙闪到一旁，面带愧色说道：
　　“我当不得你这一拜，虽说这众多波折是天意如此，我的一点私心却也在期间推波助澜。如今我执念已消，红尘与我再无瓜葛，今日这一句点拨之言，权当孟婆我的一点歉意吧。只是你，情字易书却难消，也是一个可怜人。”
　　孟婆叹了口气，掏出一个一寸来许的白玉瓶，递给天藤。
　　“这里的一滴泪是我离开棋盘山之时所流，也是我孟婆的最后一滴红尘水，你拿着吧，希望有些用处。”
　　天藤忙推脱道：
　　“这如何使得，这最后一滴红尘水于你定是弥足珍贵，我不能要。”
　　孟婆却一把抓住他的手，不由分说把白玉瓶放在他的掌心。
　　“这本是我欠他们两个的，你只管拿去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天藤收了白玉瓶，朝孟婆拱手道，“天藤且先替他们收下了，后会有期！”
　　说完纵身飞起，直奔凤清山而去。几个时辰之后，他终于站在了凤清山上。漫山遍野的铃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摆，束拢着的花瓣洁白剔透，犹如落了一山初冬的薄雪。凤清山上的花向来不分时令，一年四季皆是花期，从无凋败之时。金丝带系着的铃铛光洁如新，在风中吟唱着熟悉的歌谣，只是桃树下，再也不见听曲的人。天藤伸手接住一片风中翻转的花瓣，小心翼翼放入怀中。拔足奔向后山。刚到洞口，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拦住了去路。
　　“公子且留步……”
　　“你是何人，快让开，我要见凤清上神！”
　　天藤挥了挥衣袖，卷起一地碎石。童子却稳如磐石，挡在洞口一动不动。
　　“得罪了！凤清上神和家师有要事相商。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　　天藤双眼一眯，出声问道：
　　“你师父是不是真武大帝？”
　　“正是。”
　　天藤眉头一皱，因为白昙重伤之故，凤清上神与真武大帝之间生出了嫌隙，近年来二人极少来往。今日却着实奇怪，真武大帝不仅来了，还让一个法术高强的弟子死守洞口,莫非凤清山上生了什么重要的变故……许是看出了他的忧虑，那童子出言说道：
　　“凤清上神的爱妻旧伤复发，家师是应了他的邀约而来。”
　　天藤刚要说话，真武大帝的声音忽然自山洞里传出。
　　“子方，何事在洞口喧哗！”
　　“是我，小妖天藤。”天藤弯腰朝洞里一拜，朗声说道，“昔日流落到凤清山，凤清上神和栖梧公主于小妖多有照拂，听闻白昙仙子旧伤再犯，小妖一时情急出言莽撞，若是无意之中冒犯了大帝，还请大帝恕罪。”
　　山洞里一阵沉默，片刻的寂静之后，真武大帝长叹一声。
　　“既是天意如此，子方，放他进来吧。”
　　那个叫子方的童子恭应了一声，闪身退到一边。天藤冲他一抱拳，抬步奔向洞内。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，中间一张寒玉冰床上躺着一个面目姣好的女子，白雾缭绕中眉眼看不真切。凤清上神与真武大帝相对而坐，掌心紧紧相抵，二人皆是微闭双目一脸肃容。听到脚步声，真武大帝缓缓张开双眼，无悲无喜的目光轻轻掠过天藤，隐隐带着一丝怜悯。天藤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铺天盖地朝他涌来，顷刻间便被困囿于脚下方寸之地，竟是再也动弹不得。他挑了挑眉，潋滟的一双桃花眼浮出笑意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小妖不过几千年的道行，实在是当不得大帝群山压顶的威压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低叹一声，复又缓缓闭上双眼。
　　“此处不是你久留之地，你要寻的东西在宛丘，去找药仙乌竹。乌竹此人千年不曾走出宛丘一步，虽已是苍颜皓首，心性思维却单纯若稚龄孩童，喜欢一切美丽的事物，一身医术出神入化，尤善制药，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毒药便是出自此人之手。”
　　天藤只觉身上陡然一轻，压制之力已然消散于无形。果然是四海八荒神妖敬仰的真君，刚才那滔滔不绝如奔流入海的无上神力，汹涌而澎湃，他使出了全部法力，竟是如蚍蜉撼树，丝毫无用。他低垂了眼帘，掩住眸中的一丝惊惧，朝真武大帝拱手道：
　　“多谢大帝指点迷津，天藤告辞！”
　　话音未落，身形已如流星一般瞬间消逝不见。凤清神情悲伤，张开眼睛朝寒玉冰床上躺着的女人望去。
　　“真武兄，阿昙和梧儿之间，难道……就没有什么两全之策？”
　　“弟妹的魂魄之所以出现波动，就是因为栖梧灵根中的魔性暂时失去了意识所致，倘若不去及时唤醒，灵根中毫无意识的魔性将会陷入沉睡，到那时弟妹便会魂飞魄散，半妖半仙之体一旦魂飞魄散，便是一缕青烟消散于天地之间，永不堕轮回。栖梧是我看着长大的，也能算上老道半个女儿，以为断了她的尘念，让她灵根中的魔性陷入永久沉睡，便能消除她命中的劫难，谁知其母的魂魄竟是与她灵根中的魔性同出一源。凤老弟，天意如此，我们只能顺之而为。”
　　“我凤清不管什么天意。”凤清看着女子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其温柔，声音放得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好梦，“只想护佑她母女二人长乐无忧。”
　　宛丘。
　　天藤站在一棵桃树下极目远眺，左边花团锦簇，入目姹紫嫣红明妍灼灼，一路逶迤仿佛落霞铺陈。右边花冠硕大皆是颜色雪白，在细而长的青茎顶端颤颤巍巍，一阵微风抚过犹如雪浪翻涌。更有大小湖泊澄明如镜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湖边鹅卵石五颜六色大小如蛋卵，形状千奇百怪，璀璨光华如群星闪耀熠熠生辉。面对眼前如斯美景，天藤却是眉间微蹙，满面愁云。这还只是宛丘的一角，如此粗略地一瞥，无异于管中窥豹。更令人感觉怪异的是，他自站在这棵桃树下，目之所及，竟是不见一个人影，偶有飞鸟蜂蝶掠过，也是灵智未开的凡间生灵。仿佛足下之地根本不是四海八荒中古老的灵秀宝地，只是凡间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山头。传说中精怪遍地鸾翔凤集，钟灵毓秀的宝地宛丘，如今只有各色花朵争奇斗艳，蓬勃张扬的繁华无声诉说着无处不在的落寞荒凉。若不是铺天盖地的浓郁药香，显示着眼前每一片花瓣都是珍奇灵药，天藤真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。花海绵绵不绝，解药之事毫无头绪，便是一寸寸挖地三尺，也不过是徒然浪费时间。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，忽然听到风中隐隐有人吟诵。他心中一喜，循着声音飞去，转过一个山头，一大片青翠竹林蓦然扑入眼帘，只见一个发须雪白的老翁正在用长长的竹管汲水。
　　“打扰了，老丈。”天藤落下云头，朝老翁作揖道。
　　老翁扭头看了天藤一眼，摇头叹道：
　　“宛丘要不平静了。”
　　天藤心中一惊，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，沉声问道：
　　“老丈何出此言？”
　　老翁却不回答，伸手接住一片浅紫花瓣轻轻嗅了嗅，脸上现出一副陶醉状，口中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：
　　“酸中微涩，轻甘绵远，可惜花期尚浅，十日后方能采撷晾制入药。”
　　天藤闻言大喜，毕恭毕敬朝他行了一个大礼。
　　“原来老丈便是大名鼎鼎的药仙乌竹，天藤有目无珠，仙翁在前竟是没有认出，实在是汗颜。”
　　乌竹闪过一旁，抬手抚了抚雪白长须，摇头道：
　　“小老儿久居宛丘，与小兄弟素未谋面，自是不识得，缘何小兄弟会有汗颜一说？”
　　天藤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，不由哑然失笑，竟不知该如何对答。乌竹忽然朝他狠狠瞪了一眼，气鼓鼓地说道：
　　“一个两个，都奔着我的药来，哪里知道我制药的辛苦……你这小兄弟长得甚是好看，可惜也是来骗我药的。”
　　“天藤来到宛丘求药，，是为了救一个比我漂亮上千百倍的小姑娘，如今她身中奇毒命悬一线，若是不能尽快服下解药，怕是会魂魄俱消。”
　　乌竹一脸为难，他低头犹豫片刻，复又抬头认认真真看了一眼天藤。
　　“小老儿见过美丽的事物很多，小兄弟的相貌当属上上等，比小兄弟你还要美上千百倍的，定是一等一的绝色。世间人都说宝剑配佳人，小老儿的药虽是难得，送给绝色倒也是相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