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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2、奈何桥上透生机 ...


  •   “师父不是那样的人。”青栀气鼓鼓地横了天藤一眼,低声嘟囔道。
      天藤摇摇头,没有言语,那夜柳无白离开的时候,朝着他们的藏身之所淡淡瞟了一眼,他当时看得分明,柳无白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,袍袖拂过处,微屈食指在空中轻轻划拉了一下,仿佛有意无意在引导着什么。他努力回想着当时柳无白食指的走势,忽然脑中灵光一线,圆弧,拱形,难道是那里……只是柳无白为什么要给他做出暗示,那样一个邪恶的大魔头,他能去相信吗?罢了,无论如何,只要有一丝希望,总要去试试。
      “你在这守着她,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      青栀闻言忙问道:
      “你要去哪里?”
      “奈何桥。”
      天藤话音未落,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青栀叹了一口气,满脸惆怅。
      “你何时能对我这般上心就好了。”
      奈何桥。
      阴风阵阵,拂在孟婆脸上,竟带了几分凛冽。她放下手中的勺子,抬头望了望头顶昏黄的天,低叹了一声,目光投向桥头血红的彼岸花海。
      “地府无门偏来寻。你这古藤妖,不在你的洞府潜心修行,到此作甚?”
      随着一声轻笑,天藤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彼岸花海,他身形微动,轻飘飘落在了奈何桥上。
      “我就知道逃不过你的眼睛。”
      孟婆摇摇头,低声说道:
      “回去吧,你等不到要等的人,他不会来了。”
      “你知道我在等谁?”
      孟婆却不回答他,只是把目光投向桥下翻滚的忘川河,平静的说道:
      “你看现在的忘川河多了多少不肯转世的亡灵!自你们上次离开奈何桥之后,我埋藏已久的执念已然破土而生,再也无法熬出像以前那般纯净的孟婆汤。看着那些亡灵喝下孟婆汤依然心怀执念,我只好把他们一个个推入忘川,让忘川河水来洗涤那一个个蒙了尘垢的灵魂。三生石看着忘川河里亡灵愈来愈多,怕我受到阎王的责罚,便自告奋勇替我熬煮孟婆汤接送亡灵,让我早日祛除心魔。我恍惚记起离开凡间已有四千年了,四千多年的时光太过漫长,可以磨灭很多东西,便是那几道铭心刻骨的纵横划痕,那些鲜明惨烈的痛,哭和笑,那闭上眼睛决绝的一跳……也只是模糊成一抹淡淡的影子。可是就是这淡薄得仿佛一缕烟的影子,在我心里蛰伏了整整四千年,也被我压制了四千年。我以为纵是无法让其消散,也不过是一撮死灰罢了,谁知一颗火星便能让死灰复燃,熬了这么久的孟婆汤,终是白熬了。谢了三生石之后,我便一路飞去棋盘山。后山崖壁一如四千年以前那般陡峭,如他第一次握笔教我画出的第一道直线,我在崖底坐了三日三夜,昔日跌落的地方藤蔓青青,中间开着一簇不知名的小花,浅粉的花瓣一层层绽开,好像他买给我的第一条粉裙子。我轻轻抚过娇嫩的花瓣,仿佛抚过少女染血的裙摆。后来我飞上崖顶,一动不动站了三日三夜,山风凛冽,我漫无止境的悲凉如一面孤旗,浸染了世上最厚重的血红,在浓郁的芍药花香中猎猎而舞。我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芍药花海,那女人很是喜欢芍药,每天清晨都会过来,提着裙摆小心翼翼淌过花海,折一支沾满露水的花枝带回去。在她第三次来的时候,我变成一朵怒放的芍药花,在她面前摇摆。她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惊喜,伸手轻轻折断花枝,宝贝一般拢在怀里带了回去。随她进了洞府,我看到到处都是芍药花,怒放的,半枯的,甚至完全枯干的。那个人,就在这馥郁的花香中闭目打坐,皓首苍颜体形消瘦,完全是一副老态龙钟的人间暮年模样。修道之人本有驻颜之术,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舍去那个风流倜傥的皮囊,让自己和凡人一样老去。当时哪个不知棋盘山上大名鼎鼎的云汐真人,自小善卜卦,长大了些更是潜心八卦推演之术,被人尊称为玲珑仙人。又兼生得唇红齿白丰神如玉,那风流儒雅的一笑曾勾去了多少女修的魂魄!如果说云汐真人的笑是毒药,而我,便是中毒最深的那一个。知道他花香过敏,便改名字芍药为青悠,偷偷逃离师门潜入棋盘山。开始看见他我便躲,有一次躲避不及被他瞧见,看到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,并未像看见别的女修那样冷声斥责。我便胆子大了起来,没脸没皮跟在他后面,甚至在一个下午随他身后进了洞府。看他丝毫没有赶我出去的意思,我便愈发蹬鼻子上脸,一会儿以青萝装饰洞壁,一会儿为他沏茶做羹汤,虽然他从未尝过一口,却从不出声,任我胡闹。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流淌下去,以为一觉醒来他会叹息着说:青悠,做我道侣可好?我日复一日编织着美梦,沉溺其中不愿醒来。直到有一天,他从外面抱来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,我从未看过他的情绪能如此波动,他一遍一遍探其鼻息,亲自为她采药熬药,吹凉了一口一口喂给她喝。一月后那女人醒了,看着很是虚弱,动不动就咳血不止。他便在洞府外种了一大片灵药,日夜看护,不容许任何一只生灵靠近。不知为什么,每次熬煮灵药之时他总是设起一道屏障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我看他的脸色日渐苍白,脚步虚浮,有一天忍不住拼尽全身修为,在屏障上钻了一个小孔偷偷望过去,竟然看见他手握尖刀,取了心头血注入药碗中,一时间我心中又怒又气,恨不得进去打翻药碗。怎奈我修为太浅,便是那一个小孔,也很快消失不见。我跑出洞府垂泪不止,我算什么,陪在他身边整整二百年,竟是比不过一个刚到棋盘山的女人,为了她,他竟以自己的心头血为药引。当时只觉眼前一大片灵药甚是碍眼,那一片片碧绿的叶子迎风摇摆,仿佛在对我发出嘲讽的笑声,悲愤之际,我一跃而起,把灵药拔了个精光。清醒过来方觉做错了事,心中一阵懊恼。就在这时,他出来给灵药浇水,看着眼前一片狼藉,他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,却是让我离开棋盘山。我逃离师门的那一天我就断了退路,如今我已无路可走,既是让我离开棋盘山,那我便去山下吧,那里虽是寂静了些,却是难得的清幽,长眠再好不过。”
      天藤长叹了一声。
      “所以你就来到后山崖一跃而下……”
      孟婆停了一瞬,接着叙述起来,声音平静没有一丝起伏,仿佛在讲着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。
      “他定是爱惨了这个女人,所以会在我投崖之后没了顾忌,在后山坡上种满了芍药,所以会忍着对花香过敏,任凭这女人在洞府摆满芍药花。后山坡漫山遍野的芍药花海,洞府里无孔不入的芍药花香,无一不是对我赤裸裸的讽刺。当那女人捧着芍药花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睁开了眼,示意女人把花插进他身边的青玉瓷瓶里。那只青玉瓷瓶我以前最为喜欢,以前常用它放浅绿的柳丝,如今里面却是空的。那女人把芍药花枝小心翼翼放进去,叹息了一声出去了,就这样我留在了他的身边。半月过去了,竟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,他与那女人不似道侣,倒像是主仆。那女人在他面前毕恭毕敬,日常只是摘花装点洞府,弄得整个洞府花香浓郁,连我都想忍不住打个喷嚏。有一天,他忽然张开眼睛,望着青玉瓷瓶低低唤了一声芍药,苍老的嗓音透出铺天盖地的悲凉,霎那间我呆住了,他是在唤我吗……为什么他会唤我,难道他早知道了我叫芍药?为了弄清心中的谜团,我在夜里潜入他的记忆。出来后我面如死灰,原来一直是我错了,在他看见我之时,他便已知晓了我的一切,还算出我二百年后有一生死劫,可是任凭他如何推算,却始终算不出是何劫难。那日他抱上棋盘山的女子是一个刚刚化成人形的人参精,因为被一只熊妖发现,险些被吃掉。生死一线之际,幸遇上他路过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他赶跑了熊妖,把人参精带回了棋盘山。此时人参精已然是奄奄一息,为了活命,与他定下契约,救活她以后,她永远奉他为主,愿意给他半只精魂。”
      “这半只精魂是为你而备。”天藤忽然开口说道,眼里现出一丝不解,“灵药,心头血……这一切皆是为你,你却让他功亏一篑。如果是这样,那人参精如何能好好的活着?”
      “他把一半的生机给了人参精,所以一个半仙之体会现出凡人的老态。我死后,他不眠不休日夜推演,却始终算不出我的轮回之路。于是他便相信,我没有死,一定会回来,他在我跳崖的后山坡种满了芍药,一等便是四千年。如今他的推演之术愈加精湛,想来他在那支芍药上,早已感知到了我的气息,所以才会有那一声轻唤。看着他混浊的双眼,我心中忽然释然,现出身形对他一笑,挥了挥衣袖离开了棋盘山。”
      天藤忽然眯起一双桃花眼,朝她说道:
      “你啰哩啰嗦说了这么多,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呢……”
      “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,我无意说教,你向来是个聪明的,还是别做那些个无用功,哪里来,回哪里去吧。”
      “孟婆的意思是说,天藤所求的是个死局,任谁也解不开吧?”
      孟婆默不作声,只是低头轻轻搅拌着锅里的孟婆汤。天藤忽然拿起一只碗,夺过孟婆手里的汤勺,直接盛了满满一碗,仰起脖子一气灌了下去。他舔了舔唇角,朝孟婆邪魅的一笑。
      “好汤!甜而不腻,清而不寡,隐隐带着一丝芍药花香,真是让人欲罢不能……婆婆,你说这一锅汤灌下去,我能不能脱胎换骨……”
      孟婆摇摇头,夺过汤勺轻喝道:
      “你在奈何桥上撒什么泼!有生必有克,双毒并蒂生,且往生处去,莫在死地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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