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41、萋萋秋草连凋敝

　　所有人都愣住了，有胆子大的偷偷抬头瞄了瞄将军，眉毛，鼻子，微抿的薄唇，二人竟是无一处不像。吴嬷嬷额上慢慢渗出冷汗，她脸色惨白地望着躺在床上，几乎与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灵儿，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　　杜闻慢慢挪到床边，久久地凝视着昏迷不醒的女孩，哆嗦着嘴唇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抬起手似乎想要抚上那女孩的脸庞，却在两指外堪堪停住，一串泪珠忽然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，无声无息滑过她腮边。
　　“阿枫，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…..我们的女儿回来了……”
　　忽然她仿佛想到了什么，转头死死盯着秦怜。
　　“你……你们是不是在杨露寺附近的村子里住过？”
　　“来京城之前，我们居住在青龙山下的寺前村，夫人问这个作甚？”
　　杜闻怔了片刻，忽然扭头看向身边的寒枫。
　　“你可还记得，八年前我陪皇后娘娘去杨露寺上香，回来后曾告诉你遇见一个极像你的小女孩？”
　　寒枫沉吟了一会儿，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灵儿，神情忽然变得激动起来。
　　“好像是有这回事，记得当时你还一直感叹，若是再有缘遇到，定然收她为义女，难道……灵儿就是那个八年前的小女孩？”
　　“就是她。”杜闻点点头，眼里慢慢盛满了悲伤，看着灵儿泪眼婆娑，“当时她就站在我眼前，那么瘦，那么小……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，澄澈而灵动，双颊边有着和你一模一样的梨涡……阿枫，那时我们的女儿就在眼前活生生站着，可我竟然看不到她，苍天啊，我杜闻都做了什么……”
　　“这就是报应。”秦怜的声音在一旁冷冰冰地响起，“还有在将军府的这五年，你的亲生女儿在你眼皮底下为奴为婢，被你一直捧在手心的假女儿日日折辱糟践，这些都是报应。”
　　“休得胡说！灵儿……她虽是奴婢，小姐自小心善，二人一起长大，便是不能真的情如姐妹，情份自是与旁人不同，何来折辱糟践一说！”吴嬷嬷在一旁大声叱责道。
　　“不知为何，吴嬷嬷只要听到寒眉儿总是会失态。”
　　秦怜瞥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慌的吴嬷嬷，冷笑了一声。寒枫听到她意有所指，不由看了一眼吴嬷嬷。
　　“秦姑娘，我不知你是何意。”吴嬷嬷上前一步，瞪着秦怜咄咄逼人。
　　“吴嬷嬷急什么，寒眉儿离开了将军府，不是还留下了春桃嘛。”秦怜掩唇娇笑一声，斜了眼瞥向杜闻，“夫人自幼便以聪慧名震京都，该不会以为春桃下毒只是一时兴起吧？”
　　“自是不会。”寒枫上前一步，把杜闻挡在身后，“秦姑娘有话，但讲无妨。”
　　“你倒是护得紧，我秦怜又没长了三头六臂，还能吃了她不成？”秦怜嫣然一笑，红唇贝齿翕动之间吐出的的一字一句，却化作一支支淬了毒的箭矢，“好，将军和夫人既是要听，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了，索性一次给你们倒个干净。寒眉儿人前乖巧私下阴毒，可怜的灵儿五年来受了她不少磋磨，这次春桃下毒就是寒眉儿授意。你们的亲生女儿，就是眼前这个不省人事的贱种，襁褓之中便被人丢弃到我家门口，那时空中下着绵绵秋雨，可怜的一个粉粉嫩嫩的婴儿，就这样被冷雨浇得小脸发青，喉咙都哭哑了。有人在我家门上贴了一张纸条，说此女的父亲是大将军寒枫，母亲则是京城双姝之一的杜闻。当时阿爹已去，我万念俱灰，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，只觉度日如年。许是老天可怜我，竟把寒枫的女儿送来了，让我纾解心中集结已久的沉郁。既是如此，我岂能负老天所望，定要好好疼她……若不是纸条上交代必须留她一条贱命，这贱种根本不会有见到你们的一天。至于是哪个换了你们的孩子，这个就要问吴嬷嬷了。”
　　杜闻早已是泣不成声，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，软绵绵地靠在寒枫后背，只觉上万把尖刀在心中不停地搅动，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她知道灵儿落在那个疯女人手里定是受尽了折磨，她心里已做了准备，可是如今亲耳听到，却是犹如亲见，那么瘦瘦小小的一团，日夜面对着那个疯女人，该是多么惶恐无助！在她踉踉跄跄磕磕绊绊，遍体鳞伤中艰难长大时，她的亲生父母在干什么，锦衣玉食养着另一个女孩，把她视若珍宝明珠……她喉间哽咽着双手掩面，竟是不敢再去看静静躺在床上的女孩……寒枫扭回头看了一眼灵儿，只觉心在泣血，密密麻麻的疼痛犹如万蚁啃啮，一点点渗透骨髓。他轻轻拍了拍杜闻的手背，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过春桃和吴嬷嬷二人。
　　“秦怜所言可是属实？”
　　春桃闻言瑟瑟发抖，匍匐在地泣声道：
　　“奴婢下毒确是奉了小姐之命，小姐拿奴婢弟弟性命威胁，奴婢……奴婢父母早逝，世间只有弟弟一个亲人……”
　　“灵儿向来与你交厚，你如何能做出此般狼心狗肺之事，拉下去……”
　　早有两个婆子上来，架起春桃拖了出去。吴嬷嬷脸色灰败，仰天长叹了一声，皇后娘娘筹谋了那么多年，还是输了。她自知今日难逃一死，恨恨地瞪了一眼秦怜，跪在了地上一言不发。
　　“吴嬷嬷，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害我母女分离，我十五岁时你便来到我身边，我不相信这二十年的情份是假的。难道说你潜伏在我身边另有目的，这些年你一直在演戏……你为什么要如此待我，你说话呀……”
　　听着杜闻崩溃的哭声，吴嬷嬷抬起头来，望着这个她曾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女子。一辈子不曾嫁人，膝下空空无儿无女，这二十年来她几乎是把她当女儿照顾，朝朝夕夕相处，情份是实实在在的，可是那些不可饶恕的伤害和疼痛，也是实实在在的。她叹了一口气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罢罢罢，今日就当全了我们主仆这二十年的情份，我……”
　　随着她的缓缓述说，前朝皇后一个惊天的阴谋暴露在众人面前，原来寒眉儿是前朝公主，怪不得襁褓婴儿双双被换，前朝皇后的计划不可谓不毒辣，只是可怜了灵儿，小小年纪便要在那疯女人手下艰难讨生，受尽苦楚。
　　“老奴自知罪孽深重难逃一死，只是寒眉儿对其身世毫不知情，下毒许是出于嫉妒之心，求将军和夫人莫要苛责。”
　　杜闻摇摇头，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恶毒行径，把灵儿害得命悬一线，我是断不能容她了，她若愿意说出是何毒药，念在养育她一场……就把她驱逐出府，任其自生自灭。”
　　吴嬷嬷垂下头去，不再言语，她知道，这是寒眉儿最好的结局，但愿她经此风雨后，能敛了性子，找一个稳妥的人，平平安安度过平凡的一生。
　　“哈哈哈……”秦怜忽然爆出一阵狂笑，她指着寒枫状若疯癫，“没用的，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毒，你们两个知道我为何清楚吗，因为神仙在梦里都和我说了……你们的女儿便是不死，也会是现在这副不死不活的鬼样子，报应，都是你们的报应……”
　　“拖下去。”
　　寒枫挥了挥手，有两个婆子走上来，拖着吴嬷嬷和秦怜去了。
　　“国丧期间，新皇决意守孝一年，寒眉儿暂时住在大皇子府。阿闻且守着灵儿，我现在就去大皇子府，问寒眉儿下了什么毒，再去皇宫向皇上禀明此事，请御医过来。”
　　“好，不管……用什么办法，一定要让寒眉儿交出解药。”
　　寒枫点点头，看了一眼陷入昏睡的灵儿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　　“都下去吧。”
　　杜闻摆摆手，几个婆子相互看了一眼，悄无声息地各自去了。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杜闻拖了一张椅子，坐在床边看着灵儿泪如雨下。
　　“都是阿娘没用，没看好你，我儿，你何时能张开眼看看阿娘……”
　　“我眼睛看不得这个……太可怜了……”隐在暗处的青栀抬起胳膊，用袖子抹着泪，“天藤，真的是无药可救吗？”
　　看天藤蹙眉不语，她又抽抽噎噎哭道：
　　“前日感觉到师父的气息，还以为是来寻我们的，谁知他去了寒眉儿梦里，还给她留下一包毒药。青栀实在想不通，师父虽是平日言语上狂妄了些，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魔头，怎会帮寒眉儿害人呢？天藤，要不我们回阴连山，跪下来好好求求师父吧，反正你耗费真气护住了栖梧公主的魂魄，她暂时是安全的。跪上一日不行，就跪上一个月，万一师父一感动，把解药扔给我们呢。”
　　天藤斜了她一眼，仿佛看着一个白痴。
　　“你以为我们小心翼翼隐藏了气息，柳无白就真的发现不了我们吗？别在这里自欺欺人了，他只是不愿理我们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