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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同是天涯沦落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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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是天涯沦落客
“不是。”谢流年摇摇头。
“林簧,你……”
“客表哥,我知道你要说什么,我是不是特别大逆不道?”谢流年抬起眼睛,看着谢客,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悲哀和决绝。谢客愣住了,他好像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林簧,记忆里林簧永远是一个安静沉稳的男孩,从不多言,眼里一直都是温和的笑意,比较而言,他谢客泼猴子一般,倒更像是表弟。今日的林簧,着实是一次又一次颠覆了他的认知。不过,他倒是喜欢这样子的簧表弟,给他一种鲜活的感觉,不像以前,狭长的丹凤眼里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。只是,看着这样的眼神,他心里漫过一阵阵痛楚:
“不是,簧……”
谢流年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冷漠,仿佛在谈论着不相干的事情:
“三年前我外出,并非是求学。那天母亲刚过百日,晚上正在吃饭,他那部下遗孤也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便差人来唤,说是犯了头疼旧疾,我当时气急,凉凉地说了一句:母亲尸骨未寒呢,也未免太过躁急了些。谁知这触着了他的逆鳞,当天晚上就爆发了我和他之间第一次大吵,最后,我红着眼睛问他,是不是挺后悔娶了我母亲,还生下了我,挡了他那青梅竹马的路。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样子,他满面通红,浑身发抖,是他,指着我,让我滚,说他没有我这个混账儿子,我说好,我走,以后还你清静。”
谢客知道那个部下是林将军老乡,十二年前在战场为姑父挡箭而死,临终托孤,而他留下的的孤女当时是孀居不久的女子。姑姑品性高洁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,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子,怎么会对人诉说她心里的百般委屈,只会压在心里罢了。他看着谢流年平静的近乎是淡漠的眼神,俞加心疼:
“三年前你刚满十五岁,那时正是天寒地冻,孤身在外,你是怎么捱过的……你怎么不来瑾王府?”
“我在瑾王府外徘徊了许久,终是怕祖母担忧,没有进府。”
谢客看着谢流年,叹了一口气,他这表弟,终是和姑母一样骄傲的人啊,当时来瑾王府只怕不是寻求依靠,只是因为舍不得而离开以前来看一眼。谢流年伸手拍了拍谢客的肩膀:
“都过去了,再说,你簧表弟可是生就的钢筋铁骨,什么也折断不了的。走了,客表哥。”
“好,那个娃娃亲我们以后在说,无论怎样,你表哥我永远都是你坚定的拥护者。现在我去暖春坞和年华小姐辞别。”
“我去相府外面等你。”说罢,谢流年大步离去。
暖春坞内,紫衣丫鬟快步走到年华身边,附耳过去说了一句话,年华点点头,眼神一点点在变冷,抚在一朵绿云花冠上的纤指慢慢收紧……
汴京已慢慢进入料峭寒冬,千里之外的涧州却还拖着晚秋长长的尾音。昔日风头无两傲视群楼的如玉楼冷清了许多,花魁苏沧桑近日闭门谢客,很多慕名而来的风流才俊扫兴而去,那些,可都是些一掷千金的豪客金主。看到金光耀眼的黄白之物被挡在门外,老鸨这是急怒攻心几欲呕血而亡却又不敢造次。只是人称玉公子的沈燕洛,当今皇上唯一胞弟珉王爷之独子,可不是她能得罪的人物,苏沧桑这小蹄子,怎么就抱上这么大一棵树了呢。打不得骂不得,好言哄劝又不听。这老鸨如今就像热锅上的蚂蚁,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,只好一个人闷在房间里,一杯接着一杯灌凉茶。
“妈妈,妈妈,以前的那个花魁清梦来了。”一个梳着总角的小丫头高声叫嚷着,慌慌张张跑进门。
“小蹄子皮紧了不是,瞎嚷嚷什么,吵得我脑壳子生疼。”老鸨将手中茶杯重重一放,瞪着小丫头的一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。小丫头身子瑟缩了一下,不由后退了几步。
“妈妈且消消火,一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罢了,远远的打发走就是了。”随着清凌凌的话音,一位华衣美人掀帘而进。老鸨看见那女子雍容华贵,乌黑发髻间珠翠熠熠闪亮,即刻满脸堆笑站起来:
“呦,我说今儿一一睁开眼咋听到喜鹊叫呢,原来是我的好女儿要上门!乖女儿,妈妈观你颜色竟然比在我跟前又胜了几分,看来杜老板也是个知冷知热的人,你有个好归宿,妈妈也就放心了。难为你还能想起来回来看看,也不枉妈妈疼你一场。”
“看妈妈说的,女儿清梦岂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?女儿心里自然是一直牵挂着妈妈的。平日里琐事繁杂缠身,今日终于得了闲,即刻前来看望妈妈,还望妈妈莫怪。”
“妈妈我知道,我儿清梦向来是最孝顺的那一个,不像沧桑那丫头,油盐不进的,大门一关,哪管妈妈的死活,可你知道妈妈心善,又是极疼你们姐妹的,个个都视作亲生女儿一般,舍不得高声骂一句,再苦,也不曾短了女儿们的吃穿,只会私下里愁自个儿。清梦你看看,妈妈这白发是不是又多了几根?”老鸨说着低头凑到清梦眼前。清梦微微一笑,伸手在老鸨乌黑发丝里面轻轻拨拉了几下,笑道:
“一根白发也看不到。妈妈这发量,浓密漆黑的,着实让清梦羡慕的紧呢。妈妈也别太着急了,沧桑也是个好孩子,只是一根筋,倔强了些,毕竟是我以前带着的,想来女儿的话她定是要听上一两句的,且容女儿去劝说劝说。”
“好极了,乖女儿能去劝劝那倔丫头,那是最好不过,那丫头五岁就跟了你,你的话她自然是要听的,清梦我的好女儿,现在就去吧,妈妈就等着我的乖女儿替我分忧呢。”
清梦点点头:“好,我权且去试上一试,妈妈且歇着,草儿,我们走。”一直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一个面目清秀的小丫头快步走过来,扶住清梦:
“是,夫人。”
老鸨满脸堆笑,送清梦主仆二人出了房门,看着前面袅袅娜娜的女子长裙曳地,慢慢拐进廊角,消失在视线,她脸上的笑意顷刻褪尽,招招手唤来一个小丫头,在其耳边悄语了几句,小丫头点点头,快步离去。一会儿,七八个彪形大汉出现在老鸨面前,一个满脸横肉眼角带疤的壮汉上前一步,粗声叫道:
“妈妈唤我等前来有何吩咐,可是哪个不听话的小蹄子惹了妈妈?”
老鸨摆摆手,神色阴沉:
“不是,今日清梦来了,昔日她在如玉楼之时,素来与那沧桑丫头交厚,她们二人名义上是师徒,实则情同姐妹。如今那丫头闭门谢客,我连着催了她几日,只怕清梦此次前来,定是与那丫头脱不了干系,苏沧桑可是咱如玉楼响当当的招牌,容不得丝毫闪失,你们今日都给我放机灵点,盯紧了!”
“遵命。”眼角带疤的壮汉低声答应了一声,领着其余的人退出了房间。老鸨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凉茶,轻笑了一声:
“不就是母女情深嘛,这个谁还不会演?可是,如若有人要罢演,剩下的人又要如何演下去呢……”
竹林后面的阁楼内,清梦看着正在伏案作画的蓝衣女子,蹙眉不语。菊荒端上一碟杏子果干,苦笑道:
“只有这些了,夫人将就着些吧,这还是以前的存货,现在别提这些零嘴点心了,就是一日三餐,荤腥全然不见,也就是将将顾了个温饱。”
清梦看了一眼已有些许风干的果脯,叹了一口气:
“在这个充满了铜臭味的地方,能活得滋润的,早已黑透了心肝。”
苏沧桑放下墨笔,拿起画轻轻吹了吹,笑道:
“这有什么,本来我就是苦水里泡着的,师傅,咱好不容易才见上一次,别被这些整没了心情,快看看徒儿画功有无长进。”
清梦伸手接过苏沧桑递过来的画,仔细观看,那是一幅秋江寒月图,秋水泠泠,孤月当空,一叶扁舟无人,静静沉睡在江边柳树下,远处青山隐隐,山顶庙宇似有钟声传来,意境布局均是不俗,端的是一副好画。
“这画真是不错,你这徒儿早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,我当不得这一声师傅了。一直记得你五岁时候初到这里,眼泪汪汪的,那小模样可怜极了,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狠心冷血的叔父,亲情不值一文,眼里只认得金钱,真真是猪狗不如!”
“沦落到这个地方,哪个不是可怜人呢,好在我遇到了师傅,风雨飘摇之中给予沧桑一方庇佑之所,师傅大恩,沧桑永世不忘。”苏沧桑满眼含泪,缓缓朝清梦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别,快起来。”清梦连忙伸手扶住苏沧桑“阿桑,你我都是苦命人,看到你就想起我家幼妹,年龄与你相差无几,如今也不知沦落何处。唉,不说这些了,阿桑,如今时况维艰,你心里有何打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