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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8、卿之砒霜我之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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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耀国大皇子娶妃,国君顾洺特在养心殿设宴,与文武百官举杯同庆。觥筹交错间,丝竹清越管弦呕哑,愈发显得酒香醇厚,更有美人和着鼓点翩翩起舞。诸位大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,传闻中久已不睦的帝后,眼中冰雪俱已消融殆尽,与一身喜服的新人坐在一处,倒是有了笙磬同音其乐融融的意味。放眼望去,君圣臣贤杯酒言欢,端的是歌舞升平河清海晏一派祥和之气。酒过三巡,陈落鱼忽然端了一杯酒,扭头朝顾洺嫣然一笑,透着一层浅粉的脸庞犹如含露的芍药,明媚而清冽。
“岸儿大婚,臣妾心中高兴,来敬皇上一杯。”
说完举杯就饮,酒杯还未沾唇,已被顾洺劈手夺了去。
“皇后醉了。”
“臣妾没醉。”陈落鱼把酒杯从他手里抽出,小心翼翼朝他面前的空酒杯里倒了一半酒,端起来含笑望着他,“臣妾只是高兴,皇上如果实在担忧臣妾,皇上与臣妾一人一半,可好?”
陈落鱼眉眼弯弯,瓷白如玉的脸庞已然酡红,微醺中隐隐带着几许少女的娇嗔。顾洺神情一阵恍惚,仿佛记忆中那个手执一枝白梅的少女站在湖畔,远远朝他望来,眉眼弯弯。他不由怔在当地,一时间竟辨认不出少女手中是一段冷香,还是一捧素雪……明明是多年前的一段记忆,却清晰如昨,那时候她笑得天真烂漫,眼神澄澈,瞬间把天地间的光都敛了进去。而如今……她眉间生出了浅浅的纹路,眼中的忧郁愈来愈深,便是如此刻这般笑着,眼里却不再有光。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,伸手接过酒杯,直直望向她的眼睛,佯装没有看到她的指尖从酒杯上缓缓滑落时,那一下微不可见的轻颤。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,他闻道冷冽的酒香,和她头发的清香。美人迟暮,倾城倾国的人两鬓落了微雪,如那段年少情事,岁月荏苒中覆了一层又一层灰尘。他忽然觉得心身疲惫,再也不想往前走一步了,就这样停下来吧,看着阿鱼朝他笑,真好。
“好。”
他举起酒杯,第一次认认真真看向顾岸,这孩子五官像阿鱼,一点也不像他,红衣似火,穿在他身上,却是看不出丝毫的热烈张扬,这眉眼也太沉静了些。不过是十八岁,偏偏如老僧坐定,无丝毫蓬勃之气,那双深潭般古井无波的眼睛不知是随了谁。恍惚间仿佛看到这孩子身上的烈烈红衣变成了灰色,身形一点点在缩小,香烟缭绕中向隅而坐,晨钟暮鼓中数着木鱼声。那么小小的一团,夜深无人之时,是不是也会因为白日师父的训诫偷偷掉过泪呢,回来再去杨露寺,定要拉上方丈细细问上一问。
“皇上,臣妾先干了。”
陈落鱼举起手中的酒杯,却被他轻轻按住。就在她愕然注视中,他轻轻夺去了她手中的酒,放在唇边望着她用口型无声说道:
“阿鱼太小看为夫了。”
说着仰头一饮而尽,紧跟着手中那半杯酒也被他举到唇边,含笑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,仰头饮下。
陈落鱼抬手轻轻抹去他唇边的酒渍,,眼中的柔情一如往昔。
“莫怕,有阿鱼在呢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犹如一片飞羽掠过,他却如遭雷击,瞬间张大了眼睛,看到她涂了口脂的嘴唇竟是隐隐透出了乌色。她身子轻颤了一下,面上忽然现出痛苦之色,一缕血迹自唇角缓缓流出,蜿蜒而下。她恍若未觉,只是眉眼含笑望着他,丝竹声声酒香袅袅,殿角不知哪个歌女在抚琴而歌,歌声清越宛转,犹如清泉潺潺。顾洺低叹一声,伸臂揽她入怀,柔声说道:
“为夫修好了焦尾琴。”
陈落鱼一怔,泪水忽然如泉涌出,抬头呆呆地看着他渐呈黑紫的嘴唇,张口问道:
“阿鱼带了你走,你……会恨我吗?”
顾洺轻轻贴着她的脸颊,如情人一般在她耳边低语:
“傻娘子,为夫对你爱都爱不够,怎么会生恨呢……”
“如此便好……你我带着爱走……也许会在下一世求得一个圆满……”
“母后……”
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,只听啪的一声,顾岸手中的酒杯应声而落。他一把推翻面前的案几,不顾膝下酒水狼藉,跌跌撞撞地爬到陈落鱼身边。大臣们这才感觉到了帝后的异样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住,一个个如泥雕木塑一般,望着帝后口鼻间源源不断涌出黑血,瞪圆了双眼。大殿上落针可闻,陈落鱼吃力地抬手,轻轻抚上顾岸满是泪水的脸庞。
“好孩子……毁了你的婚礼……对不起,阿娘和阿爹都不称职……下一世……别做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“好。如果有下一世,如果还能遇见,孩儿定会绕道。”顾岸用喜服的袖子轻轻揩去陈落鱼唇边的血迹,袖口大红的颜色印染出片片斑驳,他握住陈落鱼缓缓滑落的手,紧紧贴住自己的脸庞,“这样孩儿一世孤寡的命格,便不会再去祸害爹娘。”
“太医……快传太医……”大臣中忽然有人高喊道。
顾洺摆摆手,缓缓坐直了身子,惨白的脸上现出帝王的无上威仪。
“传朕口谕……即日起传位于大皇子顾岸……钦此……”
说完转头看向顾岸,唇边扯起一个惨淡的笑容。
“下辈子……再……再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子便软软地滑落下去,倒在了陈落鱼的身边,只是一双眼睛微微睁着,似乎在轻轻述说着未尽的话语。
“再什么……”顾岸伸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睛,通红的眼眸里现出淡淡的自嘲,“想补偿我吗?就像刚刚那样,给我一个九五至尊之位吗,你可知道,世人头破血流争抢的那个位置,我根本不稀罕!可笑,你根本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,拿什么来补偿?”
“吾皇万岁万万岁……”
陈芦滨忽然走出来跪伏在地上,口中高呼道。众大臣这才如梦方醒,手忙脚乱走出来匍匐在地。
“慢着!”
随着一声厉喝,神情悲恸的婉妃怀抱年幼的四皇子缓缓走了进来,后面的侍者神态恭敬,双手高高擎着一卷明黄绢帛。婉妃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相依在一起的两个人,他们神态安详,仿佛睡着了一般,唇角微微含着笑意。那发自内心的淡淡笑意就这样明晃晃挂在他的脸上,犹如淬毒的利剑,瞬间洞穿了她的心脏。十六岁进宫,抬头第一眼,她便被这个眉间锁着郁色的男子困住,从此,一颗心便在他身上迷失。七年来她小心翼翼做出他喜欢的样子,哪怕知道了自己只是皇后的影子,也甘之若饴,只要能在他身边,她心甘情愿做任何事。让她时时刻刻记着,不要出现在皇后面前,她应了。让她穿上她不喜欢的裙子一动不动站上几个时辰,看他给另一个女人画像,她应了。便是今日大皇子大婚,让她托病不出,她还是应了……可是最后她换来了什么,弃之如敝履,不,她至多是他鞋底的一粒尘垢,还有这个她耍了手段费尽心机偷来的孩子,与他只是一枚随时都可以丢掉的弃子吧。凭什么……身上一样都流着他的血,却要一个在天,一个在地。她比不过那个女人,她要让她的儿子把那个女人的儿子永远踩在脚下……她敛去眼中滔天恨意,在顾洺身边双膝缓缓跪倒。
“臣妾久蒙圣恩,岂能看着皇上不明不白离开,今日若让这凶手愿望得逞,臣妾死不瞑目!小环子,宣旨。”
她身后的侍者低低应了一声,上前一步哗啦啦抖开手中的明黄绢帛,高声宣读道: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大皇子顾岸淑德含章性行温良,深得帝后之心,特册封为燕王,赐封地雁鸣,后日离京,不得有误。至雁鸣后,望燕王睿智明察勤政清正,遍施惠民之策,兢兢业业克己奉公,无诏不得回京。钦此。”
“不可能,不知婉妃娘娘何时得来的圣旨?”大臣中有人抬起头高嚷道。
婉妃缓缓站起来,看着那人冷笑一声。
“皇上昨夜所拟,今日本该宣读,不料遗留在御书房。秦大人莫不是怕本宫造假?不妨上来看个清楚,是皇上何时拟制的。”
“婉妃娘娘来晚了。”陈芦滨轻叹了一声,“皇上刚才已当着文武百官传了口谕,大皇子即日起便是圣耀国的新皇。”
“是吗?”婉妃瞟了一眼顾岸,“本宫认为皇上是受人胁迫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婉太妃是在怀疑朕吗?”顾岸缓缓站直身子,冷哼了一声。
“婉太妃……”婉妃眼里浮起浓浓的嘲讽,“大皇子言之过早了,皇上是如何去的,你心里十分清楚,本宫不会让你们母子如愿的。”
说完她朝殿外望去,似是在期待着什么,陈芦滨拍了拍手,只见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太监走了进来。
“不知婉太妃可认得此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