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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7、曾经沧海难为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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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枫望着眼前的一对新人,不由悄然红了眼眶,一旁的杜闻不停地擦拭着眼角。他轻轻拍了拍杜闻的手,朝头盖艳红喜帕的寒眉儿看去。
“眉儿吾女,今日离家,且听为父再嘱咐几句。嫁作他人妇,不比在家时。在夫家要贤德守礼,对上克己恭顺,夫妻之间相敬如宾,平时言行举止切莫再如从前散漫。”
寒眉儿微微点头应道:
“女儿谢父亲教诲。”
早有喜婆笑着走上前来,小心翼翼扶住寒眉儿。
“时辰不早了,新娘子该上轿了。”
“且慢,”顾岸忽然朝寒枫一拜,“岳父大人在上,小婿有一个不情之请,望岳父大人应允了小婿。”
“贤婿但讲无妨。”
“小婿想向岳父大人讨要一个人,此人对小婿很是重要。”
寒枫面上露出疑惑之色,他扭头看了一眼杜闻,却见杜闻面色微微泛白,神情紧张地望着顾岸。他不由正了脸色,沉声问道:
“不知贤婿讨要何人?”
“她叫灵儿,是将军府的一个普通丫鬟。”
寒眉儿身形一颤,掩在衣袖下的手紧紧攥作一团,她微微抿了唇儿,尖利的指甲深深刺进掌心,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一点疼意。杜闻眼中现出怒意,冷声道:
“不知大皇子讨要灵儿作甚?”
“小婿心中有惑,灵儿或可解。”
“大皇子所谓心中之惑,不知为何?”
“小婿……无可奉告。”
“灵儿只是将军府的一个下人,十几岁的丫头片子,常年住在将军府,据我所知与外人从未有过交集,大皇子莫不是认错人了吧?”
“小婿已然确定就是灵儿,望岳父岳母成全。”
杜闻闻言勃然大怒,冷笑了一声,语气里尽是失望和痛心。
“今日是大皇子与小女的大喜之日,却要提起不相干的人,这是在折辱小女吗?倘若大皇子觉得是我将军府高攀,明说了便是,我家眉儿虽比不得大皇子身份尊贵,也是我们含珠作宝捧在手心娇养大的,断做不来这觍着脸上赶着的事来。儿时婚约权作一句戏言,不如现在去禀明了皇上皇后,这桩婚事作废也罢。”
杜闻话音刚落,忽见寒眉儿上前一步,紧紧挨着顾岸而立,声音凄楚而决绝:
“寒眉儿一生只认得大皇子一人做夫君,若是……他人,宁愿终生不嫁!”
“你这孩子,他口口声声讨要灵儿,阿娘怎忍心我儿去受委屈……”
寒枫眼神复杂地看着顾岸,良久,方低声道:
“灵儿那丫头看着是个懂分寸的,让她随着去吧。”
杜闻身后的吴嬷嬷忽然上前,恭声说道:
“禀将军,灵儿那丫头前几日染了风寒,怕是不能随小姐前去。”
“怪不得这两日不曾见过她,原来是生病了,可让大夫看过?”
“看过了,大夫说无甚大碍,喝上几副药便好了,只是这丫头身子弱,须要卧床静养几日。”
寒枫看向顾岸。
“看来这丫头无福……”
“既是灵儿身体有恙,且让她歇息一日,明日我会派人来接她。”顾岸出声打断寒枫的话,乌黑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情绪。
艳红喜帕下,寒眉儿眸光冰冷,牙齿在嫣红下唇狠狠咬出一道深痕,慢慢渗出一串细碎血珠来。寒枫伸手按住了眼里几欲喷火的杜闻,低声道:
“好。”
顾岸双手作揖一躬到底。
“多谢岳父岳母成全,小婿感恩不尽。”
这时喜婆战战兢兢在一旁说道:
“新娘子该上轿了,万万不能误了吉时。”
寒枫摆摆手,脸上现出些许颓然。
“去吧。”
奏乐声起,鞭炮齐鸣。在杜闻千叮咛万嘱咐中,寒眉儿坐上了喜轿,缓缓离开了将军府。瞬间安静下来的大厅,颇有一股人去楼空的沉寂。杜闻双眼含泪,瞪着寒枫怒声说道:
“你……你如何能应允了他,就不怕我们的眉儿受尽委屈?”
“岸儿心怀坦荡,磊磊落落一身清白之气,断不是那沉迷美色无羞无耻之人,何况灵儿那丫头只是寻常面貌,性子近乎木讷,说大皇子是见色起意,阿闻你扪心自问,你可会相信?再说你我只有眉儿一女,倘若他真是如此不堪,,在皇后娘娘提起婚约之时,拼着得罪她,我们夫妻二人也会拒了这门亲事。事已至此,且往那好处思想,也许开口讨要灵儿,岸儿他真的是有难言之隐。”
“其实此事早已现出端倪,听说上次皇后娘娘带大皇子来将军府那日,大皇子就对灵儿那丫头有些不同。只不过想着一个丫头,敲打几句便罢了,再晾上几日,也就歇了不该有的心思。谁知今日他竟当着众人的面,亲自开口讨要……不管他如何,这次终是落了我们家眉儿的脸面。”
“许是没瞅见灵儿,他一时有些心慌,毕竟是年轻人,考虑不周全也是常事。我们做长辈的,莫去计较就好。只是灵儿那丫头病况如何,这风寒说小便小说大亦大,须得仔细调治,断不能敷衍了事。”
“其实……”杜闻微垂着眼睫,小声说道,“灵儿已被我关进柴房,所谓染上风寒只是临时编造出来的一个托辞。”
寒枫眼底现出些许无奈,他摇摇头低叹了一声,扭头朝一旁的吴嬷嬷吩咐道:
“本将军和夫人将要去皇宫赴宴,你把灵儿放出柴房让人好生照看,那丫头虽是平时话不多,看着是个好的,莫要亏待了她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吴嬷嬷抬头看了一眼杜闻,杜闻朝她微微颔首,她低垂了眼帘匆匆去了。刚拐过长廊,便看见春桃站在一棵柳树下,一动不动望向眼前的柳川湖,不知在想着什么。她想了想,放轻脚步朝她走去。春桃许是听到了脚步声,猛然转头看向她,微微泛红的眼里竟有一丝还未来得及掩去的惊惶。
“吴嬷嬷……”
吴嬷嬷面上一怔,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前面,低矮的柴房孤零零地蜷缩在西南角,仿佛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童。她缓缓走上前,拉起春桃的手笑眯眯问道:
“春桃,你一个人在此作甚,可怜见的,竟是眼都红了,是在伤心你家小姐把你撇在将军府里了,还是姑娘大了,看着这男娶女嫁泼天的喜庆,想起了自己的小郎君?”
春桃不动声色抽出手,佯装害羞地双手掩面,小声说道:
“嬷嬷就会取笑春桃。”
吴嬷嬷忽然敛去了眼中的笑意,环顾了一下四周,低叹了一声说道:
“这世道就是这样,同人不同命,灵儿这丫头是个有大造化的,大皇子今日当着众人的面,特意讨要她,看来是把她放在了心上。明日这一去,说不定过些时日,这丫头便能和小姐同起同坐了。真是看不出,那样一个锯了嘴闷葫芦一般的人,竟能入了大皇子的眼。只是可怜我们家小姐了,堂堂一个将军府千金,竟是遇上了这等祸害。”
“什么……明天要来接走灵儿?”春桃忽然变了脸色,结结巴巴说道。
“是啊,将军让我把灵儿放出来,再三嘱咐了好生照看呢。”吴嬷嬷瞟了春桃一眼,摇摇头叹息着朝西南角的柴房走去。
“嬷嬷……”春桃忽然在后面追了过来,“我和嬷嬷一起去,我与灵儿情同姐妹,就由我来照看吧。”
吴嬷嬷点点头,笑道:
“你来照看灵儿,嬷嬷自是放心得很。”
二人来到柴房外,找一个婆子取了钥匙开了锁,春桃眼神复杂地看着坐在墙角的灵儿,抬脚走了进去。
“灵儿,我来接你了。”
灵儿慢慢抬起头来,幽黑沉静的眸子望向她们。吴嬷嬷望见她前面地上放着小半碗稀薄米粥,上面浮着两片青菜叶。她恨恨地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婆子,张口骂了一声。
“你们给灵儿姑娘吃的什么饭,真是一帮趋炎附势捧高踩低的势力货。”
春桃叹了口气,伸手扶起灵儿,缓缓朝外走去。一路行来,只见处处花团锦簇彩绸飞舞,廊檐上两排深红灯笼随风而动,阳光下明艳得张扬而热烈。春桃看她神情有一丝茫然,便放低了声音,在她耳边轻轻说道:
“今日小姐出阁。”
灵儿心中一震,猛然想起在柴房之时,听到的隐隐约约的鼓乐之声。片刻的怔忡之后,她缓缓垂了眼睫,掩住眼中的苦涩。他,终是娶了别人。从此,了凡也好,顾岸也罢,都会随寺前村一起,慢慢湮没在岁月深处,无人知,无人问。长廊上渐渐有了彩色的碎纸屑,零零散散的,太阳下泛着光,仿佛在无声述说着刚刚消逝不久的喧嚣。她抬脚踩上去,听到吴嬷嬷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:
“你且跟了春桃去,明日大皇子会让人来接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