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36、孤舟冷月任浮沉 ...


  •   随着她慢慢使力,灵儿被迫抬眼望向她,黑沉的眼眸犹如一口古井,未见一丝惊惶恐惧。寒眉儿面上一阵羞恼,抬手自发髻间拔下一支金簪,面上露出狠戾之声,于忽明忽暗的烛火中,狰狞可怖,再不复往日的娇憨天真。
      “我最讨厌的便是你这样一副死不死活不活的鬼样子,尤其是这么美的眼睛却如一潭死水一般,看来确是不该长在你的脸上。若是去了它,想来定是顺眼多了,今日我便成全了你,可好?”
      灵儿望着眼前金簪锋利的尖端,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小姐出生即是将门千金,奴婢自知身份低贱,从不敢生出丝毫非分之想。奴婢一直想不明白,本是云泥之别,一个在天,一个在地,奴婢如何就碍了小姐的眼了呢?”
      “你就不该出现!不过是一个贱奴,进府不久便得了夫人的欢心,如今又与大皇子不清不楚,再过一段时间,怕不是我的东西都要被你夺去,我焉能容你!今日之事莫怪他人,实在要怪,就怪你五年前不该踏进将军府的大门。”
      说罢手中金簪便要向下剜去,吴嬷嬷惊惶之际忙离了柴房,跑到一旁扬声喊道:
      “夫人吩咐了,柴房务必要锁紧门窗,千万不能让那贱婢逃了去!”
      寒眉儿眉头一皱,松开了灵儿,把金簪慢慢插回发髻。
      “算你这贱婢运气好,且让这双眼睛再留些时日,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你。”
      她扯下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手,丢在地上,转头噗的一声吹熄了墙角的半截红蜡,走出了柴房。春桃快步迎了上去,低声道:
      “小姐,吴嬷嬷来了。”
      吴嬷嬷从不远处匆匆走来,看到寒眉儿面露惊讶。
      “小姐是来看灵儿这丫头了吧?”
      “灵儿虽是个丫头,却与别人不同,她自小便伴在我身边,和我有着五年朝夕相处的情意,我实实在在是把她当作妹妹看的。突然被母亲关进柴房,定是难以忍受。刚刚我好言抚慰了一番,好在她是个聪明的,很快便想通透了。知道过些时日,待母亲气消了,自会放她出来的。”
      “小姐就是心善。”吴嬷嬷摇摇头,朝着柴房叹了口气,“这丫头也是个有福的,得了夫人和小姐的青眼,偏心术不正,被猪油蒙了心,做出这码子混账事来,实在是可气可恨。夫人小姐就是太过心善,饶是这丫头恩将仇报,还是狠不下心来,倘若换了别家,早打个半死发卖了。”
      “毕竟是这些年的情意,我和母亲哪能说舍便舍去了。不提这些糟心事了,嬷嬷这么晚过来,也是来看灵儿的吧?”
      “这丫头是个不省心的,夫人怕她偷跑出去再生事端,特让老奴来吩咐下去,对她严加看管,待小姐大婚之后,再做处置。我刚才已吩咐下去了,看到春桃站在柴房外面,想着定是小姐放心不下这丫头,过来一看果然是如此,小姐就是心太软了,才让这丫头蹬鼻子上脸,不分尊卑。”
      “好了,天色已晚,嬷嬷既是已经吩咐过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      吴嬷嬷点点头,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柴房,和春桃一左一右随在寒眉儿身后离开了柴房。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慢慢消失,灵儿松了口气,抬手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抿到耳后。有一个婆子提着马灯朝里面照了照,嘟嘟囔囔锁上了门,又转到柴房后面,大声喊人过来堵死了窗户。最后一缕月光被拦腰截断,黑暗似一头怪兽,朝她无情地张开血盆大口,冰冷的墙壁紧紧贴着后背,她不由打了个冷颤。幼年那些不好的记忆汹涌而至,瞬间将她吞没。惊惶,无助,绝望……窒息的感觉又一次朝她袭来,仿佛黑暗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,紧紧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,她想发声,却只能抱紧双膝,把一声声呜咽咽进胸腔。
      隐在黑暗里的青栀眼中酸楚,看着蜷缩在墙角小小的一团,她跺了跺脚,向外飞去。
      将军府后院角落的一棵柳树上,天藤微闭着双眼,对青栀喋喋不休的控诉充耳不闻。青栀看着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,杏眼里似要喷出火来。
      “栖梧公主差点被人剜去眼睛,你知道不知道?在她最无助遭受狂风暴雨的时候,口口声声说要永远护她周全的人,却宁愿躺在柳树上晒月亮,也不愿去给她送一把雨伞。你倒是能狠下心肠,说不去便再也不离开柳树一步,难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守护吗,天藤,我真怀疑你生了一副铁石心肠。”
      看他还是没有丝毫反应,她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      “我竟是忘了,你是草蔓之身,原是没有心的。”
      天藤微阖双目,仿佛睡着了一般,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道弯弯的弧线。银白色的月光自空中倾泻而下,他满头青丝好似染了淡淡银光,莫名现出几许凄凉。青栀心中一窒,竟是熄灭了心中熊熊火焰,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来。
      一个月后。
      将军府。杜闻眼含热泪,望着眼前凤冠霞帔妆容明艳的寒眉儿,几度哽咽。一旁的吴嬷嬷悄悄擦了擦眼角,看着那张与前朝皇后七分相似的脸,心绪复杂。十八年前杨露寺偷龙转凤,当时襁褓之中娇娇软软的小小一团,已然长大成人。今日公主披上嫁衣与圣耀国大皇子完婚,皇后的遗愿算是完成了一半,只是大婚之后,公主便要离开京城远赴雁鸣,也不知他们暗地里会有怎样的安排,能不能让公主留在京城。
      “我儿……”杜闻握住寒眉儿的手,泪眼朦胧,“离开爹娘之后便是大人了,以后不能再任性淘气了,要和岸儿相互体谅,和和美美的,爹娘也能放心。还有……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。”
      寒眉儿眼里飞快闪过一丝不耐,马上高高扬了一张小脸朝杜闻撒娇笑道:
      “阿娘,今天是女儿的大喜日子,阿娘应该高兴才是,怎么来惹眉儿掉泪呢。眉儿今天天未亮便起来梳妆,妆容花了如何是好,再说岸哥哥待女儿极好,阿娘就放宽心吧。”
      “你呀……”杜闻无奈地摇摇头,“让灵……春桃给你补补妆,阿娘且去外面候着。”
      寒眉儿笑着点点头,目送荷香扶着杜闻离去。她看到吴嬷嬷没有跟着出去,却是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便娇声笑道:
      “吴嬷嬷这是有话要说吗?”
      吴嬷嬷闻言不由低了头,壮着胆子说道:
      “夫人是舍不得小姐离开,几天前就夜夜垂泪,小姐不妨对夫人多说些宽慰之词……”
      “吴嬷嬷是在教眉儿怎样做女儿吗?”
      寒眉儿脸上笑意加深,声音愈发娇软。吴嬷嬷听了却身子一颤,不由想起一个月前柴房里的一幕。从小到大,寒眉儿在人前总是一副甜美娇憨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,瞒骗住了所有人,包括她这个一路闯过皇宫的血风腥雨,自诩阅人无数的嬷嬷。直到看到她在灵儿面前果断利落拔出金簪的那一刻,方知她竟是戴了一副面具。是啊,在皇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叱咤风云,心机深不可测的皇后娘娘,如何会生出品性纯良犹如一张白纸的孩子呢?大皇子登基之后,她是要入住中宫的,没有一些手段,怕是也站稳不了脚跟,生命都保不住,何来皇后娘娘筹谋已久的最后一击!前朝后继有人,她该高兴才是......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,再有手腕,怎么能和双手染满鲜血的前朝皇后相比。可是,明明眼前这小姑娘挂在脸上的,是娇媚无比的笑颜,却无端让她心底生出阵阵寒意。
      “嬷嬷在想什么,莫非是在怪眉儿不领情?”
      吴嬷嬷心中一惊,低垂着头,腰愈发弯了,恭恭敬敬说道:
      “老奴不敢。是老奴老糊涂了,一时失了分寸,做出僭越之举,望小姐莫与老奴计较。”
      “阿娘离不开嬷嬷,去吧。”
      “是,老奴告退。”
      吴嬷嬷弯着腰退出房间,离开漱玉阁匆匆离去。她到柴房转了一圈,看到门窗紧锁,又详细询问了看守柴房的两个婆子一番,确定那丫头一直老老实实待在里面之后,方彻底放下心来。今天过后,公主已然正式踏进皇家,成为大皇子正妃。当朝皇上子嗣艰难,宠冠六宫的婉妃虽是半月前刚刚生下幼子,但襁褓幼儿不足为患,听闻朝堂中册立储君的呼声日益高涨,顾岸是唯一成人的大皇子,是储君之位当仁不让的不二人选。皇后娘娘算无遗策,一切本该是顺风顺水,可惜在命格一说上生出些许波折。不过陈落鱼绝非空有沉鱼落雁的好皮囊,定会为唯一的儿子谋算,她背后的陈家更是不容小觑,遍布各处的势力盘根错节,传闻占了半个朝堂。还有那个诡计多端的老不死陈墨,更不会坐以待毙。待到顾岸荣登大宝之后,公主便是当朝皇后,到那时候,怕是任谁也不会料到,圣耀国的皇后娘娘便是前朝公主,皇族顾氏子孙后代的血液里有着前朝皇族的一半……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,忽然听到有奏乐声从前面传来。她忙嘱咐了两个婆子几句,转身就走,刚来到前厅,便看到一身喜服的两位新人,正对着将军和夫人行跪拜之礼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