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35、万语千言一声叹

　　杨子君的目光在寒眉儿和灵儿脸上转了一圈，忽然大怒，指着灵儿呵斥道：
　　“奴大欺主，都是眉儿太过心善，才养出你这个忘恩负义不知廉耻的混账东西来！”
　　灵儿双膝跪倒在地，低头说道：
　　“奴婢自知地位低下，便是借给奴婢天大的胆子，也不敢走进殿下三尺之内。”
　　“到这时候了你还在狡辩，难道是你家小姐冤枉了你不成？真是死鸭子嘴硬，分明是暗中包藏祸心起了不入流的腌臜心思。看你如今这样一副巧舌如簧伶牙俐齿的丑恶嘴脸，倒显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，真叫人恶心！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才，运气好跟了寒眉儿，要是换个主子，十条贱命也没有了。”
　　“姐姐消消气。”寒眉儿红着眼拉住杨子君，瞟了一眼竹林外，压低了嗓音说道“灵儿是个好的，向来很是得母亲欢心，今日做出此事，想来只是一时糊涂。都是妹妹我管教不严，回去后我定对她严加管教，她聪明伶俐，定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。今日相爷大寿，我们来相府都是为祝寿而来，切莫坏了心情。”
　　杨子君心下了然，拍了怕寒眉儿的手背安慰道：
　　“妹妹放心，姐姐我有分寸，不会让别人看了你的笑话。先放过这贱婢，你和寒夫人太过良善，皆是被这无耻贱奴一时蒙蔽，我的秋儿是个有主意的，回去时我让她和你一起，去将军府揭了这贱婢的假面。”
　　寒眉儿看了灵儿一眼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，看在杨子君眼中，分明是对灵儿万般不忍，她二话不说拉着寒眉儿出了竹林，走在后面的秋儿回头瞅了灵儿一眼，满眼的幸灾乐祸。灵儿慢慢站起来走出竹林，望着远处的白云无声无息飘过来，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，略显阴暗的天空愈发高远起来。一阵风拂过，丝丝冷意扑面而至，倏地钻进她身上每一个毛孔，随着血液肆意游走。她不敢想象回到将军府，迎接她的，会是怎样猛烈的一场狂风暴雨……
　　将军府。
　　杜闻静静听完秋儿说话，她低头沉吟片刻，忽然抬头直直盯着灵儿的眼睛，轻声问道：
　　“你在竹林里见过大皇子了？”
　　灵儿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杜闻，心绪繁杂，她摇摇头，不知道该怎么说，她心里明白，此时此刻，无论开口说出什么，都好像是苍白无力的借口。夫人是将军府唯一给了她温暖的人，也许这份淡淡的温情，在别人眼里是微不足道的施舍，是上位者高高在上的怜悯，于她，确是弥足珍贵的一点亮光，星子一般悬在她黑暗冰冷的世界。她看到星光在一点点变暗，心口一阵阵窒息。犹如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儿，挣扎全无用处，只能流着泪，望着潮水一步步退后。
　　“夫人，这其实是一场误会……”
　　“什么误会，这分明是你处心积虑接近大皇子。”秋儿在一旁忿忿不平。
　　一直默不作声的寒眉儿忽然开口说道：
　　“我也相信灵儿你不是那等不知廉耻之人，既是误会，你不妨把当时情景一一言明，做了什么，说了什么，大皇子又说了什么，把一切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，阿娘自会还你清白。”
　　杜闻点点头。
　　“眉儿说得不错，我也相信这是一个误会，这是你自证清白唯一的法子。”
　　灵儿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，含泪道：
　　“夫人，奴婢确确实实只是与大皇子偶遇……”
　　“灵儿。”杜闻打断了她的话，“你十三岁进了将军府，五年来我自认对你不薄，虽不比眉儿，也是好过诸多丫头。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瘦瘦小小的，小脸蜡黄蜡黄，虽是和眉儿年纪相仿，个子却差了一大截。不知为何，看着你的眼睛，心里便莫名喜欢，也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眼缘。在我心里一直是个沉稳懂事的乖巧孩子，若你还愿念着这几分情意，就不要在我面前有一丝欺瞒。”
　　灵儿脸上慢慢呈现出灰败之色，她脑海里浮现出五年前刚来到京城的一幕：破旧的小客栈内，一贯冷若冰霜的阿娘把她拉到床边，在她脸上涂涂抹抹，冰凉滑腻的指腹轻轻滑过脸颊，动作极其轻柔。她闭着眼睛，一动也不动，小心翼翼享受着这难得的片刻温情。后来阿娘让她张开眼睛，看着她极其满意地叹了一口气。正当她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时，阿娘忽然一脸郑重朝她说道：
　　“记住，以后忘掉寒月凌这个名字，以前的事任何时候都不许提起一个字。”
　　也许是看到了她眼中的困惑，阿娘神情忽然变得温和，似要张开双臂拥住她，最终确是抬手虚虚抚过她发侧，低叹了一声道：
　　“你只管记住……都是为你好的。”
　　……
　　那是她有生记忆里阿娘与她唯一相处正常的一次，没有吃人的眼神，没有对她恶言相向，甚至还有了一个没有张开的拥抱…..后来每一次想起那天，她都是恍若做梦，不止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，阿娘的话，大抵是真的吧，以前那般待她，定是……有难以出口的苦衷。
　　她闭上眼睛，一滴眼泪悄然滑过脸颊，夫人一向待她亲厚，让她孤苦无依的心得以停歇片刻，可她却无法对夫人坦诚相待，顾岸的记忆里已然把她抹去，便是没有阿娘的一番言辞，她也不会再去揭开尘封的往事。过去种种已如尘烟，无声无息消散殆尽，便是最好的结局。她何必去惹是生非令人嫌恶，扰乱了这一池静水，还白白作了别人口中的笑谈。今日，只能让夫人失望了。她低下头，努力平了平心绪，艰难地开口说道：
　　“奴婢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　　“看吧，我就知道她不敢说，做出这般没脸没皮的事来，哪能开得了口？”
　　秋儿在一旁嗤笑一声，满脸的嘲讽。杜闻神色慢慢变冷，看着她满脸心痛。
　　“看来秋儿说得没错，小小年纪便如此不择手段，你怎么会变成这样，太让我失望了！也许真如秋儿所说，这就是你的本来样子……我与眉儿都被你蒙蔽了双眼。”
　　灵儿身子微微一晃，她死死咬住下唇，苍白的嘴唇上很快便出现了一道血印。
　　“来人，把她关进柴房，没有我的话，谁也不许私自放她出来。”
　　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走了上来，捉住她的胳膊拖了下去。
　　随着灵儿被关进柴房，将军府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。夜幕很快降临，杜闻放下手中茶盏，望着摇曳不定的烛火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　　“这孩子平时看着是个守本分的，怎么会昏了头做出此等没脸皮的事呢……”
　　吴嬷嬷拿起银剪轻轻剪去一截乌黑烛芯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人心最是难测，有些心机极深的，在人前刻意表现出来的，都是想让人看到的，阴暗的那一面，平时遮掩得严严实实，不会轻易露出一丝一毫。”
　　“人心不足蛇吞象，耍小聪明小打小闹罚一顿惩戒一番便罢了，她不该使出一些龌龊手段，去败坏眉儿与岸儿的婚事。”
　　“夫人说的是，似这般不把主子看在眼里的狂奴，就不该心存仁慈。不如打一顿远远发卖了，眼不见心不烦。”
　　“唉……”杜闻低叹了一声，眉间俱是疲惫，“好歹在眼前长了五年，先关着吧，待眉儿大婚后再去处置。你吩咐下去看好她，莫让她偷逃出来再惹出祸端。”
　　“老奴晓得。这就下去看看，交代他们严加看管。”
　　吴嬷嬷唤来荷香扶着杜闻躺下，又朝荷香细细嘱咐了一番，方匆匆朝柴房走去。出了长廊刚拐过月洞门，便看见春桃站在柴房门外，正朝四处张望着。
　　“春桃，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　　“嘘……”春桃忙向她摇摇头，指了指身后的柴房，“吴嬷嬷是来看灵儿的吧，小姐在里面。”
　　吴嬷嬷点点头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那我先去寻刘婆子喝口茶，等会儿再过来。”
　　说完转身朝柴房西面不远处的厢房走去，走了几米远，她看四下没人，一个转身便钻到了柴房后面。踮起脚尖刚好够到后墙的窗户，她扒拉开几根倚墙堆放的枯树枝桠，透过缝隙朝柴房里偷偷看去。只见寒眉儿眼含嘲讽，抬脚朝坐在角落里灵儿狠狠踢了一脚，恶声恶气道：
　　“如今没了夫人护你这贱婢，本小姐倒要看看你能翻起什么样的浪花！”
　　灵儿脸色木然一言不发，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。寒眉儿忽然伸手扯散她的头发，抓起一把一圈一圈缠绕在手上，娇媚地笑道：
　　“你的记性实在差得很，本小姐昨日才说过的话，竟是全忘了，这双眼睛真是美啊，只是跟着你可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