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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4、风过竹林惊旧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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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劳夫人惦记,昨日午时奴婢一时贪嘴,吃了太多寒凉之物,今日好多了。”
“怪不得看着有些虚弱,以后可得小心,身子再年轻也容不得这么糟践。”
“多谢夫人,奴婢记住了。”
“你这丫头,守礼明制板板正正的小模样着实让人心疼,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,在人前如眉儿一般活泼便好,你我虽是有着主仆之名,心里确是把你当半个女儿疼的。”
“阿娘错了……”眉儿嘟着嘴,一副受伤了的脆弱模样,“何止是半个女儿,在阿娘心里,眉儿都要被挤出来了。”
“你呀……”杜闻宠溺地笑着,点了点寒眉儿的额头,忽然想到一个月后的大婚,目光不由黯淡下来,“嫁人后这性子是要收收了,要好好学学灵儿的沉稳,离了爹娘,还有哪个能这般纵容于你?好在岸儿那孩子是个信得过的,不然,阿娘就是拼着一死,也要抗旨。”
一直低着头的灵儿闻言心中一阵苦涩,同是母亲,为何差别如此之大,别说她的阿娘永远不会这般全心待她,便是一个温暖的怀抱,于她都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奢望。难道这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冥冥定数,她寒月凌的,也太苦了些。回想起记忆里那些凄惨黑暗的日子,那种恐惧和伤痛历历在目,还有那束给了她温暖的光……好在都如云烟散去了,包括那道光。
“灵儿,还愣着干什么,夫人和小姐要走了。”
春桃轻轻戳了她一下,她猛然惊醒,抬头朝春桃笑了笑。
半个时辰后,将军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相府门外。早有陈芦滨带人侯在门外迎接,领着杜闻母女进了相府。一路行来,只见府里的仆役丫鬟穿梭不停,偶尔见到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女,三五成群聚做一处,或凭栏,或赏花,谈笑之声不绝于耳。自踏进相府之后,路上不断有盛装打扮的女子朝寒眉儿打着招呼。
“眉儿去吧,和小姐妹们好好说说话。”杜闻轻轻推了推寒眉儿,扭头看着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灵儿,“灵儿今日也不必拘着。”
“谢夫人。”
灵儿微微屈膝,一脸恭敬目送杜闻离去。寒眉儿冷哼了一声,刚要说话,忽然看到一个身着鹅黄衫裙的女子在湖畔朝她招手:
“寒眉儿,这边。”
寒眉儿笑着应了一声,袅袅娜娜朝湖畔走去。
“寒眉儿,你最想见的人也来了。”迎上来的女子一把拉过寒眉儿的手,神神秘秘地说道。
寒眉儿羞红了脸,佯装生气跺脚道:
“杨子君,我们还是不是好姐妹?”
“看来毋需妹妹言明,姐姐已经猜出他是何人了。”杨子君调皮地一笑,拉着她就走,“听说皇后娘娘这两日凤体微恙,皇上让大皇子来相府代母祝寿。今日尚书府的三公子约了大皇子在清荷亭对弈,姐妹们都在那边等着一睹大皇子的风采呢。”
灵儿犹豫了片刻,抬脚远远地跟在了后面。寒眉儿走出两步,忽然扭头朝她看来,满眼的关切之情:
“你今日才好些,别累着了,且去找个清净地方歇会儿。”
“不过一个婢子而已,眉儿真是心善。你这丫头看上去呆头呆脑的,竟是遇上你这般有情有义的好主子,倒真是应了那句傻人有傻福。”杨子君拿帕子掩着唇儿笑道。
“奴婢谢过小姐。”灵儿低头屈膝说道。
耳边欢笑声渐渐远了,灵儿方抬起头来,举目环顾四周。曲廊水榭亭台秀阁,状似无意却恰到好处的点翠落霞,处处透着温婉江南的风流韵致,无一不彰显了簪缨世族的百年底蕴。寒眉儿此时不让她追随左右,无非是怕她在顾岸面前出现,岂不知她避他还来不及,恨不得生出双翼逃到天边去,焉有贴着上凑之理?既是要躲,便寻一个安全之处。远远看去西南方向有一片竹林,偏僻不见人影,想着那里定是躲人清静的好去处,她便低下头,快步朝竹林走去。
秋日的阳光倾泻而下,竹林清幽寂静,外面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仿佛响在另一个世界。灵儿寻了一块干净的长条青石,垫上素帕坐下来。她倚着一杆翠竹,微微闭着眼睛,暖暖的阳光透过细长的竹叶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一阵风拂过,一片狭长泛黄的竹叶缓缓飘落下来,滑过她的鼻尖,她一动不动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那边的热闹不是她的,那些人的喜怒哀乐她无法参与,犹如这小小的一方竹林,和睡着了的她,已然被那个世界抛弃。
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,灵儿张开眼睛,参差竹叶间漏落的光影忽明忽暗,顾岸青玉冠束发,玄色袍服,履舄踏在枯叶之上,周身似笼着蒙蒙白光,眉眼间模模糊糊看不真切。一时间她竟是恍惚以为在梦中久别重逢,看着他轻声说道:
“你如何变了?”
顾岸唇角噙着一缕笑意,站在她面前低低问道。
“我以前是什么样子?”
“以前嘛……”灵儿歪着头似乎陷入回忆,“那时你是杨露寺的了凡小和尚,比我高半头,后来你不再剃度,个子窜得极快,高过我好多,仰着面方能和你说话。”
她顿了顿,不知想到了什么,灿若星辰的一双眼眸里慢慢盛满了悲伤。
“如今你在云端,是高高在上的皇室中人,她们都说如我这般的贱奴,远远望你一眼,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。可是,没有人知道,我眼里看见的,是在清水河边教我识字的那个穿着灰色僧衣的顾岸。不知道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,可悲的是,在梦里你依然是一副贵公子的行头。世人皆言做梦最美,梦中可做不敢做之事,可思不能见之人,今日方知梦中不尽是成全,也可留憾。”
“竹叶。”顾岸忽然抬手在她鬓边轻轻一抹,一枚竹叶半枯,静静躺在他摊开的掌心。
灵儿一个激灵跳起来,竹林外喧嚣阵阵,竹林内,真真切切的年轻公子逆光而立,望着她的凤眼深邃沉静。她暗暗敛去眸中惊慌,低头拜去:
“奴婢刚刚不小心打了个盹,糊里糊涂以为在梦中,若是胡言乱语说了些什么,冒犯了殿下,实属无心,望殿下高抬贵手,饶了奴婢。”
顾岸似闲谈一般轻轻说道。
“既是无心,何来有过,只是白日做梦倒是稀奇,起来吧。”
灵儿直起身,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他一眼,看他面色如常,眼中深潭一般不见丝毫起伏。一时想不通他是何意,心中不由忐忑万分。
“你是寒月凌。”顾岸忽然开口说道。
他声音很轻,微微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。却如一道晴日惊雷,在灵儿耳边炸响。灵儿抬起头直直望向他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他怎么会……难道他认出了她……原来他一直都记得,惊喜,难过,委屈,千万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汹涌而出,飓风狂浪一般瞬间将她吞没……
“看来你真的是那个寒月凌。”
顾岸望着她若有所思,声音低得近乎呓语,却一字不落清清晰晰钻进了灵儿的耳朵。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硬生生浇灭了她心底翻滚跳跃的叫嚣。她仔仔细细辨析着他眼睛里的情绪,里面有疑惑,迷茫,甚至些许无措,唯独没有……情意。密密麻麻的疼意在心底滋生,蔓延,从心脏到指尖,无一处不是反反复复的碾磨。久别重逢,过去她曾设想过无数场景,应该是激动不能自已,应该是欣喜若狂,应该是......相对不能言。今日是第二次相见了,却始终是她一个人作了那个故人。她低下头自嘲地一笑,眼里满是凄凉,可笑如她,明明知道眼前是一堵墙,撞得头破血流竟还未死心,今日还要再撞上一次,几乎去了半条命。此时此刻,她不想去追问为何他口中会说出她的名字,更不愿再去探究他忘了她是真是假,眼里再不见阳光,只想逃得远远的,最好不再遇见。
“殿下认错人了,奴婢是将军府的下人灵儿。”她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道。
“寒月凌……”
顾岸恍若未闻,只是低声喃喃着,一遍又一遍,仿佛要把这三个字细细碾碎在唇齿间。
“殿下若无事,奴婢告退了。”
灵儿说着便躬身后退,刚出竹林,便看到寒眉儿和杨子君迎面走来,后面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年轻丫鬟。
“眉儿,那不是你的丫鬟吗?”杨子君指着她说道。
寒眉儿点点头,杨子君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竹林,低声问道:
“你一直待在竹林,可曾看见大皇子从这里路过?”
“殿下确是路过竹林,只是……”
寒眉儿不等她说完,忽然抬脚走进竹林,只见里面空无一人,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。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,望着竹林深处渐渐远去的身影沉吟不语。随后赶来的杨子君轻笑一声说道:
“世人都说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,大皇子怎么走得那么急,看上去倒像是落荒而逃,莫非是近人情愈怯?”
寒眉儿没有应声,只是望着后面低头不语的灵儿,一双杏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。
“你我将来本就是要做姐妹的,短短的一个月,就等不及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