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33、日影渐薄青砖冷

　　“奴婢不敢。”
　　“不敢最好，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，本小姐眼里可揉不得一粒沙子。也不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，竟敢去肖想天上的明月，也不去想想便是万分之一的侥幸争得片刻，自己有没有命受着。”
　　“奴婢不敢。”灵儿垂了头，低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　　寒眉儿看着杵在眼前木头桩子似的人，登时失了兴致，冷哼了一声，朝外面走去。灵儿暗暗吁了一口气，抬起头看着她袅娜的背影，抬脚便要跟上。寒眉儿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，冷冷说道：
　　“本小姐心情不好，你就留在这儿罚跪吧。”说罢扬长而去。
　　“奴婢遵命。”
　　灵儿低低应了一声，双膝跪倒在地，微微垂下眼眸。秋日的午后已有了些许凉意，跪在坚硬冰凉的青砖地上，灵儿的双腿犹如浸在冷水中一般，丝丝寒意很快便沁入了骨髓。随着太阳渐渐西移，湖水色纱窗上明亮的光影越来越暗。她轻轻叹了一声，抬手揉了揉毫无知觉的膝盖，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庞。她不明白为何分开不过短短数年，顾岸却已经全然忘记了她的眼睛，过去二人之间的点点滴滴，仿佛在他记忆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抹去。难道是因为他做了皇子吗？
　　寒眉儿说的不错，如今今非昔比，她和顾岸确是有着云泥之别，不管顾岸是不是真的忘了她，关于过去的一切，她寒月凌都不会再在人前提起半句，就当两人从未相识。所以每次在顾岸面前出现，她小心翼翼隐藏了所有的心绪，只是垂着头远远跟着，仿若一个透明人。饶是这样，寒眉儿还是不愿放过她。自进将军府见寒眉儿第一眼起，她便看出她是个不好相与的，人前娇憨可爱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，背地里却冷酷自私，隐在那双美丽杏眼里的狠戾让人不寒而栗，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小姑娘的眼神。自小她便在秦怜的磋磨中长大，自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，让自己少受些苦楚。所以在寒眉儿发火之时，她神情恭顺，垂着头一言不发，任凭寒眉儿恶言辱骂。她知道待她骂得累了，自会停下。好在寒眉儿不常动手，只是言语上百般折辱，不像她幼时在寺前村，总是拖着一身伤，被关进黑暗冰冷的柴房。将军来去匆匆平时不常见面，夫人虽是身份尊贵，却是对下人和颜悦色。尤是对和寒眉儿年纪相仿的她，更是存了一分怜惜，言谈之间总是透着几分温情。她明白自己的身份，只是恭恭敬敬远远地站着，从不敢逾越半分。
　　随着年纪渐长，寒眉儿越来越娇媚可爱，看着她的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阴冷，如今更是因为顾岸的出现，变得仿佛毒蛇一般，时时刻刻死死缠绕在她身上，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窒息感。她想不明白，她一个身份低贱循规蹈矩的小丫头，为何能让寒眉儿生出如此大的敌意，揪着她死死不放？就像她想不明白，她的阿娘秦怜，与她本是相依为命的血缘至亲，为何看着她的时候，目光里恨意滔天，不见一丝慈爱……还有今日这无妄之灾，也不知因何而起，难道只是因为那日顾岸多看了她几眼？天可怜见的，她当时是一退再退缩了又缩，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，缘何他会冷落了花朵一般的寒眉儿，而是对她这张平平无奇的脸生了兴趣呢？她百思不得其解，索性闭了眼，想不通的，便由他去吧。
　　“栖梧公主真是可怜，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，那个寒眉儿好生可恶。天藤，你说我们要不要…….”
　　隐在暗处的青栀忍不住转头看向身边的天藤，天藤袍袖下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她是寒月凌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，可是……”
　　“不必说了。”天藤打断了青栀，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女，“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里的劫。若是想强大，就要在黑暗中完成蜕变，这是必经的生长之痛。”
　　青栀顿了顿，忽然低声问道？
　　“这么说，一个月后，你会任由寒眉儿与顾岸成婚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你明明知道寒月凌与顾岸青梅竹马两小无猜，为何不出手帮帮他们，我看顾岸完全不像是装的，分明是对寒月凌这双眼睛毫无印象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独独忘了她，就算你无法恢复他缺失的记忆，但是可以设法告诉他们真相。可是，你什么都不愿做，难道你忍心在他与寒眉儿的大婚之日，眼睁睁看着寒月凌痛苦？”
　　天藤神色黯然，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，却是什么也没说。青栀望着门外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，低低说了一句：
　　“你说栖梧公主归位后知道了……会不会对你生怨？”
　　“该掌灯了。”
　　天藤淡淡说罢，忽然在青栀面前消失了身影，青栀摇摇头苦笑一声，跟着隐去了身形。丫鬟春桃走进来，刺啦一声点亮了蜡烛，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灵儿。
　　“小姐快该回来了，你再忍耐片刻。”
　　灵儿朝她感激地笑笑：
　　“没事，我受得住。”
　　春桃低低叹了一声，小姐虽是有些喜怒无常，对下人倒也不曾苛刻，这丫头看着也是个伶俐的，如何就不能讨了小姐的欢心呢？
　　“你一下午一口水也没喝……唉，也是个命苦的。”说完摇摇头，转身出去了。
　　蜡烛静静地燃烧着，昏黄的烛光中，灵儿的脸愈发显得蜡黄，整整五个多时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，整个人已然是摇摇欲坠。待外面天色完全黑透时，寒眉儿带着春桃慢悠悠地走了进来。她站在灵儿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眼里满是不屑。许久，方凉凉地说了一句：
　　“起来吧。”
　　灵儿低低应了一声，扶住春桃伸过来的手，慢慢站了起来。她双腿僵直毫无知觉，竟是无法挪动丝毫。
　　“没用的东西，不过跪上几个时辰就走不得路了，倒会使狐媚迷惑人心。”寒眉儿满脸厌恶朝地上啐了一口，“今日这小小的惩罚只是给你个教训，如若再犯，小姐我可不会如今日这般心慈手软。”
　　“奴婢明白。”灵儿垂了眼眸，低声应道。
　　“明白就好，今日夫人问起你，我说你身体不适卧床休息，回来夫人若是问起……”
　　“奴婢贪嘴，吃了太多果子，一时肠胃不适。”
　　“你倒是不笨。你娘是个手巧的，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，就没忍住多吃了两块。还愣着干什么，取披风来，扶本小姐去院子里走上两圈。”
　　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　　灵儿挪动腿，感觉像踩在云朵上一般软绵绵的，使不上一点力气。她轻轻甩了甩头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取来披风，披在寒眉儿身上系好。寒眉儿冷哼了一声，迈步朝外面走去，春桃眼含担忧看了一眼灵儿的腿，灵儿朝她安慰地笑了笑，抬脚朝外走去。
　　第二天，寒眉儿早早便起了床，唤春桃来给她梳头。春桃看她唇角微扬杏眼半弯，双颊隐隐透出浅浅晕红，端的是娇艳如花，不再是一副冰冷模样，便轻声问道：
　　“小姐今天好美，这一早是要出门吗？。”
　　“今日要和夫人去相府祝寿，那里定是热闹得紧。”
　　寒眉儿凝视着铜镜里杏眼桃腮的端庄美人，不知想到了什么，眉眼间忽然一片娇羞。春桃眨了眨眼，笑道：
　　“只怕不只是热闹，或许……小姐还能有一段巧遇呢！”
　　“你这鬼灵精怪的丫头，愈发胆大妄为了，竟敢编排起本小姐来了……”寒眉儿佯装发怒，反手拍了春桃一下，娇嗔道。
　　灵儿默不作声待在角落，弯腰仔细地擦拭着琴案，仿佛不远处二人的嬉闹声与她无丝毫干系。知道寒眉儿不喜，她不会上前自讨没趣，只想尽力减少存在感，有多远逃多远，落一时清静。可是，世间事总是难遂人愿，怕什么，往往来什么。半个时辰后，她便听到寒眉儿凉凉的声音响起：
　　“灵儿，走吧。”
　　二人走进大厅，杜闻放下手中茶盏，朝寒眉儿笑道：
　　“今日起得倒早。”
　　“阿娘看眉儿穿这件留仙裙如何……”
　　寒眉儿娇声笑着，在杜闻面前站定，微微歪着头，玉白指尖轻轻卷起散落在鬓边的一缕青丝。
　　“眉儿穿什么都好看。”杜闻笑着摇摇头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单薄身影，“听说灵儿昨日身体不适，可好些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