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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2、残红狼藉无人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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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落鱼的目光渐渐迷离起来,依稀晨光熹微,怀抱焦尾琴的少年白衣胜雪,分花拂柳朝她走来。
“古琴当赠知音。落鱼,顾洺送琴来了。”
陈落鱼眼睛一亮,平生最爱古琴,一眼便辨认出此琴非凡品,乃流落民间的稀世珍宝焦尾琴。
“焦尾琴太过贵重,落鱼无功岂敢受禄?”
“闻落鱼抚琴一曲,方明白何谓余音袅袅百日绕梁。昨日偶得了此物,顾洺以为天下之大,唯有陈落鱼能当得此琴之名。再珍稀之物,若是遇不上能够唤醒其灵魂的知音,也不过是一个死物。天刚亮我就巴巴的跑来献宝,落鱼便受了吧。”
秋日的阳光已然敛去了骄躁之气,无声洒落下来,明亮而柔和。少年唇角上扬,眼中波光潋滟,璀璨处仿佛藏着昨夜的漫天星辰。看她朝他看过来,少年耳根处悄然透出一丝嫣红。
“好,落鱼受了,在此谢过。”
少年眉梢眼角皆是抑制不住的喜悦,她身后的白芷笑着上前一步,接过了焦尾琴。少年白玉般的脸庞晕着一丝浅粉,低低的嗓音里含着些许忐忑。
“以后得了闲暇,可否能来丞相府听落鱼抚琴?”
“好。”她轻瞥了少年一眼,微垂了头,只觉双颊灼人。
画面忽然一转,杨露寺她双目含泪,一步一回头,小小婴孩似是有所感应,知道母子分别在即,小脸皱作一团,闭着眼哭得声嘶力竭……又见大殿上婉妃舞动水袖,身形袅娜轻盈,旋转间雪白裙裾飞起,仿若一片轻云初出山岫,含着水雾的眸子望向顾洺,眉眼间媚意横生……
忽听铮地一声轻响,紧跟着她指尖一阵剧痛,高高挑起的一根丝弦已然断为两截,鲜血淋漓而下,丝弦染上点点浅红。白芷慌忙扯下锦帕,一边包扎着一边哭道:
“娘娘这是何苦……”
陈落鱼恍若未闻,看着断弦面上呆呆的,忽然轻笑一声,低声说道:
“瑶琴音依旧,听者不见人,半生三千痴缠终作云烟,断了好啊……”
说罢忽然抱起焦尾琴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娘娘……”
白芷惊呼一声,冲出去抱起焦尾琴,抚摸着上面的裂纹,泪水流个不停。陪着娘娘一路走来,她心里深深明白,焦尾琴对于娘娘意味着什么,此刻碎掉的,不止是一张瑶琴,还有娘娘的一颗心……浓浓的无力感包围了她,娘娘与皇上,看来真的是无可挽回了……
“白芷,明日把药取出来给本宫。”
白芷犹豫了片刻,轻轻说道:
“娘娘用不用再想想?”
“不用了。”陈落鱼脸上一片平静,“点上安神香,本宫乏了。”
白芷低低应了,拿起一支安神香点上,很快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清甜充斥殿中。白芷低头轻轻吹熄了蜡烛,蹑手蹑脚地去了。
丞相府。一脸病容的陈墨颤颤巍巍折断一支镂空梅花簪,抽出一张纸条徐徐展开,看着上面一行娟秀小字陷入了沉思。看父亲沉吟不语,陈芦滨凑过来,待看清上面字迹之后不由叹了一口气,低声说道:
“可怜天下慈母心!阿姐一心一意只为岸儿着想,宁愿自己满手血腥,只愿岸儿纤尘不染干干净净活着,可是世上哪里有瞒得住的秘密,纸终是包不住火,只在早晚罢了。”
“照你姐的意思去做,既是一个天大的秘密,我们陈家便织个比天还大的网覆住天光,遮他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。真有一天网破了,绝不能让岸儿身上沾染一丝血迹,所有的恶名,由我们陈氏一族担着。”
陈墨声音不高,其间夹杂着微微喘气声,却铿锵有力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。一眼望上去,明明是两鬓斑白形容萎靡不振,浑身上下却无端生出挥斥方遒的书生意气,傲然中自是凛凛激扬光芒万丈。陈芦滨眼底忽然涌出潮意,自从姐姐入住中宫执掌凤印之后,相府如烈火烹油一时风头无两。父亲为了消除皇上的猜忌,韬光敛彩收其锋芒,言行之间谨小慎微,唯恐一时不察惹了皇上不喜,为陈家一族引来祸端。岸儿生下来便被弃在杨露寺,母亲心里万分挂念,几次三番想借着上香的由头前去探望,皆被父亲拦住。面对母亲的苦苦哀求,没有丝毫松动,更是立下了没有经过他本人同意,相府中无论男女老少一律不得出京的规矩。岸儿回京后,父亲便抱病不出,再也没上过朝堂。为了不让皇上生疑,更是日日吃药,弄出这一身病态,刚过中秋屋里便笼了炭盆。许是看久了父亲这副病恹恹的样子,他心里渐渐模糊了父亲的昔日面目。竟是忘了,眼前脸皮蜡黄形容憔悴的老人,曾是位居三甲之首的状元郎,胸藏万丈沟壑,气吞万里山河,心怀天下傲睨万物的铁胆书生。
“父亲,孩儿知道了。”
陈芦滨低头应道,转身大步离去。陈墨把纸条扔进床头的炭盆,一簇火焰腾起,眼前一阵明亮。看着它很快皱缩作一团,瞬间化为灰烬,陈墨忽慢慢闭上眼睛,长叹了一声。
“鱼儿,皇上几次三番驳回为父告老还乡回故居养病的奏折,便是存了要除去陈家之心。你自小聪慧,又得你祖母亲自教导,岂会不知?先人有训,大厦倾覆,能完好如初的,从来就不在窠巢之中。为父怕你做抉择时心痛,但为父更怕做了陈家的罪人,放任陈氏一族在我手里断绝,如这张纸一般灰飞烟灭。”
两个月后。
随着将军千金寒眉儿与大皇子婚期的临近,偌大的将军府里却不见一丝喜庆的气氛。将军夫人杜闻终日郁郁寡欢,神情蔫蔫的,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。每次想到唯一的爱女不日便要远赴雁鸣,更是悲从中来,暗自饮泣。寒枫看着杜闻一日日消瘦下去,更是心如刀绞,眉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。荷香和几个忠心的管事嬷嬷更是看在眼里,说不出的心疼难过,出入房间皆是放轻了脚步,唯恐发出一点响动。偶尔听到个别碎嘴的仆妇丫头背地里饶舌,更是厉声苛责严惩重罚一番。如此这般下来,府里倒是清净了许多,只是满园残红的萧瑟秋景,破败处呈现出几许凄凉。而将军府唯一在心底欢喜着的,便是漱玉阁里的寒眉儿,自从那天接了婚旨之后,她眉眼间便挂上了抑制不住的喜悦。寒眉儿本就生了一副花容月貌,此刻玉指纤细轻抚瑶琴,眉眼弯弯秋波横流,愈发显得粉面含春千娇百媚。心情舒畅之时,眼前一向极是厌恶的灵儿竟是有了一丝顺眼。低眉顺目侍立在一旁的灵儿,似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身子朝后缩了缩。想到眼前之人那双勾魂摄魄的秋水寒眸,寒眉儿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。
“夫人让你跟随本小姐去雁鸣,是不是正合你心意?”
灵儿身形一震,头垂得愈发低了。
“奴婢蠢笨,听不懂小姐的意思。”
“果真听不明白吗?”寒眉儿嗤笑一声,弃了琴走到她身前,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,笑吟吟地说道,“听不明白也没关系,你毕竟服伺了本小姐一场,本小姐得了天赐的良缘,岂能让你落了单?都说年纪长的男人知道疼人,到雁鸣之后,本小姐自会留心,在下人堆里给你寻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夫君。”
“小姐高兴就好。”灵儿朝后微仰着头,眸光平静看向她。
寒眉儿看她面上神色毫无波动,怒火腾地一下便窜了上来。明明从她口里说出的,是一句简简单单毫无起伏的应答,寒眉儿却听出来满满的嘲讽,甚至在那双深潭一般幽深沉静的眸子里,看到了赤裸裸的轻蔑。区区一个贱婢,上不得台面的山野村姑,竟在她面前大喇喇地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,分明是一种明晃晃的藐视。她手下忽然一个用力,盯着灵儿的眼睛,咯咯笑道:
“这双眼睛生得真是美啊,娘总是夸它,大皇子性情那么淡漠,也对它生出了几分兴趣。可是不知为什么,本小姐就是不喜它,恨不得它立刻在这世上消失。你即是这么听话,不如便遂了本小姐之愿,弃了它吧。”
隐在暗处的青栀一惊,忙朝身边的天藤看去。只见天藤神情淡然,一双微微眯着的桃花眼里看不出丝毫情绪。灵儿没有说话,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寒眉儿。一刻钟后,寒眉儿忽然松了手,娇笑道:
“本小姐离不开你,怎会要了你的眼睛?再说两颗血淋淋的死眼珠子,于本小姐亦是毫无用途。”
灵儿垂了眼眸,低声道:
“奴婢自是知道小姐在说玩笑话。”
寒眉儿轻笑一声,神态愈发娇媚。
“只是在大皇子面前,它若再生出钩子,本小姐只怕管不住自己的手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