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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1、旧地拜别师徒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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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岸眼中一阵酸楚,望着眼前这个面呈枯槁的老人,三年未见,师父面上的沟壑纵纵横横多了好多道,须发竟似比雪还白了几分。十五年来亦师亦父,敦敦教导之言犹在耳边,亲生父亲视他为弃子,十五年来不闻不问,眼前这个满脸慈爱的僧人,以一领僧衣,为他遮蔽了漫天风雨。教他识字懂理,引他明禅悟经,枯瘦的手掌在他遍布荆棘的人生路上,硬生生拓出了一方净土。因他,杨露寺的十五年得以走得平稳。
“大皇子长高了。”方丈放下手中佛珠,眼角笑意溢出,脸上沟壑愈发深了。
顾岸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,低低叹了一口气。
“徒儿长高了,师父却矮了几分。”
“幼童长高,老人变矮,自然法则,循环如是。大皇子今夜冒雨来到杨露寺,不知为了何事?”
“三个月后,徒儿大婚,师父可曾听说过?”
“圣旨之事圣耀国传得沸沸扬扬,老衲想不知道都是难事。男大当婚,此乃一桩喜事。”
顾岸眼里现出一丝黯然,低头说道:
“大婚之后,徒儿将远赴雁鸣无诏不回,只恐余后岁月再难见师父一面,今夜一见,权当拜别。”
方丈沉吟片刻,低声问道:
“莫非大皇子是偷偷出京的?”
顾岸点点头。
“大皇子糊涂啊!”方丈恨铁不成钢地连连摇头,“因为命格一事,大皇子与皇上之间已然是生了间隙,本该谨小慎微小心行事,避免皇上心生猜忌,如何能恣意而为轻率至此……”“师父还是这般,总是为徒儿着想。只是徒儿大婚之日,师父可会现身?”
“糊涂!出家人六根清静四大皆空,三千烦恼丝除去,自是不再滋生俗念惹红尘。”
“所以徒儿大婚在即,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见上师父一面。还有徒儿心中有一事不解,来求师父解惑。师父是方外高僧,徒儿虽是生在寺庙,自小闻经悟道,却难逃宿命。都说佛度众生,只要潜心向佛,定能求得圆满,为何徒儿木鱼声中念经十五载,佛依然不肯度呢……”
方丈看着顾岸眼里的悲凉,心中暗惊,,这是顾岸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失态。在杨露寺的十五年,顾岸自小便如小大人一般沉稳,稍大后更是喜怒不形于色,纵是他身边最亲近之人,如他,也很难看出他眼中的情绪。他一直想不明白,神明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厄运加诸于这个可怜的孩子。也许有些人,来这尘世走一遭,真是来还债的。只是这孩子慧根极深,一颗玲珑心通透,小小年纪便已能讲经参禅,绕是如他这般清心寡欲清修近百年,世人口中所谓的得道高僧,私下也曾生过几许艳羡之心。如今,古井竟是起了微澜,是因为那桩万人瞩目的婚事吗?倘若真是如此,定是这小子心有所属。不知为何,刚刚想到心有所属这四个字,脑海中忽然跳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,虽是年纪尚幼,稚气未脱的眉眼间已然生出几许灼灼艳色。他们两个分别之时正值懵懂,莫非是年少慕艾,这孩子心底生出了几许小儿女的绮丽心思?寒月凌随其母悄悄离开寺前村已有五年,音信全无,如今不知在何处栖身。人海茫茫,若想寻找一个消失多年的人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唉,四大皆空万般皆是梦幻,阅遍万卷经书的顾岸不可谓不明,难道真是入了红尘情关难过,竟是能把一个慧字从他心底硬生生抹灭……
“我佛慈悲。因生缘,缘由因,万发缘生,缘灭则灭,心生虚妄是为愁。听为师一句劝,寒月凌与你无缘,当舍则舍,莫要因她惹事端。”方丈眼含悲悯,低声叹道。
顾岸眼露迷惑望向方丈。
“寒月凌是谁,徒儿怎么听不懂师父的话?”
方丈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大皇子在杨露寺时的多年玩伴,一个挺灵动可爱的漂亮小姑娘。你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?”
顾岸仔细想了片刻,摇摇头说道:
“奇怪,师父口中的多年玩伴,该是与徒儿十分熟稔,如何徒儿脑中竟是没有一丝印象,仿佛关于她的记忆凭空消失一般。”
“这就怪了……一个人的记忆如何会平白无故丢失……”
方丈低声喃喃道,忽然他像想到了什么,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倘若真是如他所想,是故意而为,这一切似乎都能说通了,可是十七年前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,又是如何招了天怒,除非是前世犯下的罪孽......累及今生,能够让神明现世亲自惩罚,这罪孽又该是何等的深重!天机深不可测,,又岂是他一个凡夫俗子能窥探丝毫的。虽说是天道轮回,只是,毕竟是朝夕相处了一场,看着他进退无所举步维艰,做师父的又怎能做到无动于衷冷眼旁观……
“师父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……”方丈抬起头,一脸郑重望着眼前陪伴了他整整十五年的顾岸,“生如浮萍难逆水,世间事,莫问,莫求。听为师一言:莫问风缘何起,叶落终有归处。”
顾岸双眼蓦然张大,待他捕捉到方丈浑浊眼底一闪而过的隐痛时,瞬间明白了师父言语中的隐晦之意。轻轻点了点头,他起身朝方丈双膝跪倒。
“师父保重,徒儿去了。”
说完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,方丈未发一语,不避不闪硬生生受了。顾岸心里大恸,师父当是以此举来和他做最后一别,不久之后,师徒二人将是天人两隔,再无相见之日。他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满脸慈爱的老人,站起来转身大步出了密室。
明镜看他纵马扬鞭,很快融入雨夜,低头沉吟了片刻,走进了密室。
“师兄,顾岸走了。”
方丈抬起头,望向门外黑漆漆的雨夜。不知为何,明镜心中忽然一揪,他竟在方丈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死气。
“师兄……”
方丈摆摆手,制止了他的话。
“走吧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。说到底,是我这个做师父的,对不住这个命苦的孩子。我时日无多,怕是等不到这孩子大婚了。”方丈目光有些迷离,唇角却缓缓浮上一丝笑意,“那日的京城,定是空前的热闹,记得那天夜里给我上注香,好好说说这热闹……”
“是,师兄。”
明镜含泪低声应了,扶方丈在床榻上躺下,熄了烛火悄悄离去。
乾安殿。顾洺目光深沉,手中朱毫轻轻敲着一方墨玉镇纸,发出突兀的清脆声响。一个黑衣人低眉顺目,微垂着头面色恭敬站在一旁,大气也不敢出。
“你说大皇子离开杨露寺之后又折返回去,只是问了了尘寒月凌的事?”
“是。卑职隐在暗处,听得十分清楚。”
顾洺眉眼间现出一丝疲倦,他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回去仔细守着,大皇子只要和朝中官员没有走动,别的,便由着他吧。”
“是,卑职告退。”黑衣人说完弯腰躬身退出。
烛火跳跃不止,顾洺脸上忽明忽暗,案角一滴烛泪从婴儿手臂粗细的蜡烛上缓缓倘落,仿佛被烫疼一般,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,眼前浮现出了陈落鱼挂满泪水的脸庞。夜深了,椒房殿的烛火还是亮着的吧。
椒房殿。夜已深了,殿内依然是烛火通明,一领簇新的墨色锦袍静静地躺在青玉案上。陈落鱼微垂着头,在袍角细细绣着一丛剑兰。白芷端着参茶走到陈落鱼身边,心疼地说道:
“娘娘,明日再绣不迟。参茶安神功效不错,喝了定能睡上几个时辰。”
陈落鱼停下手中的绣花针,抬头望着跳动的烛火,叹了口气。
“躺下来也是睡不着,还不如起来做些事,免得胡思乱想一气。”
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脸上,愈发显得失了血色,竟是隐隐透着一股枯槁。白芷眼中酸涩,自那日娘娘从乾安殿回来后,突然就失了鲜活之气,一日日枯萎了下去。一夜一夜枯坐着,她在一旁劝得狠了,褪去鞋袜躺在床上,也是辗转反侧直到天亮。长此下去,娘娘如何受得住……她一直想不明白,大皇子那么好的一个人,皇上为何能狠下心来,对他一弃再弃。明明知道娘娘与大皇子母子情深难以割舍,为何要把大皇子赶到那荒无人烟的苦寒之地。母子分离,不啻于剔骨剜心,皇上与娘娘少年结发恩爱多年,如何一步步走到了这般地步。
“白芷,抱焦尾琴来。”
陈落鱼淡淡的声音传来,白芷心中一惊,焦尾琴是娘娘与皇上的定情之物,娘娘已有多年未碰了。她犹豫了一瞬,看着烛光下陈落鱼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,终是抿了唇,抱了焦尾琴过来。
陈落鱼纤弱无骨的手指覆于丝弦之上,轻拢慢捻,琴音泠泠响起,在烛光里缓缓流淌,愈发显得椒房殿空旷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