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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0、风雨飘零人伶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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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闻把目光投向一旁垂首不语的灵儿,笑着说道:
“你们两个自小便在一处,虽是主仆,却是情如姐妹。眉儿跳脱任性,有灵儿在身边时刻提点着,我也心安。只是雁鸣不似京城,灵儿也要跟着受苦了。”
灵儿抬起头来浅浅一笑,一双眸子似初见天日的莹莹宝珠,流光溢彩熠熠生辉。她朝杜闻轻轻一拜,嗓音宛转犹如乳莺出谷。
“夫人太过高看奴婢,奴婢心中实在惶恐。照顾小姐是奴婢份内事,夫人放心,奴婢自会时刻追随小姐左右,对小姐惟命是从。”
杜闻点点头,眼里闪过几许赞赏。
“你一向是个好孩子,夫人我自是放心。至于你娘,也让她随你们去吧,眉儿嘴刁,惯会挑剔,换了厨子,肯定不习惯。若是到了那苦寒之地,再吃不好睡不好,眉儿如何受得住……”
“是,奴婢谢过夫人。”
寒眉儿撅着嘴低声咕哝道:
“阿娘眼里只看到灵儿是个好的,眉儿就是个不省心的,阿娘只会疼别人家的女儿。”
杜闻不由失笑,她伸出食指刮了一下寒眉儿的鼻头,摇摇头笑道:
“瞧这一副吃醋捻酸的模样,哪里像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?你是阿娘放在心尖尖上疼着的女儿,灵儿自有她自己的阿娘来疼。”
“眉儿当然知道阿娘疼我,还有阿爹,心里也是极舍不得眉儿的。”
“傻丫头,你知道就好。”
杜闻说着把寒眉儿揽进怀内,流下泪来。寒枫把头扭向别处,悄悄红了眼眶。灵儿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,心中着实羡慕,这大抵就是血脉亲情,也是她从小便一直企盼着,却从未得到过的温暖。眼前不由浮现出杜闻望着寒眉儿,眉眼间满满的温柔和宠溺。她心中暗叹道:夫人的怀抱定是温暖如三月杨柳风,还有那只缓缓抚过小姐乌黑发髻的手,定是软绵的,可惜这些都是她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。她想到了她的阿娘,仿佛看到了幼小瘦弱的的自己,一个在棍棒下咆哮中无处闪躲的小女孩,夜里被遗弃在冰冷黑暗的柴房,饥饿寒冷中无助哭泣,冰凉的河水,那一盆盆永远洗不完的衣物……还有河边手执细树枝,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小和尚,那些少得可怜的温暖时光,是她黑暗年月里的一道光亮,抚慰了一个小女孩走投无路的恓惶。有多少次,她带着满身的伤,如一只小兽蜷缩在黑暗中,饥饿中发出低低的呜咽,浑身抖颤,犹如疾风骤雨中枝头的一片枯叶摇摇欲坠。而如今,当年那个一身灰色僧衣的小和尚早已变了模样,眉眼依稀如旧,柔柔暖意却结成了冰,让她感到了彻骨寒意。她心中不由隐隐作痛,杨露寺里的钟声还在,阵阵木鱼声中,口诵佛号眉眼青涩的小和尚了凡去了哪里。清水河波光粼粼,拂面而来的风翻遍每一颗桃树的叶子,再也找不到那个眉眼含笑,一笔一划教她认字的少年了……..
“我叫寒月凌。”
“我叫顾岸。”
青龙山下桃花开了又落,再不见那两个身披余晖相互取暖的小小少年。
“灵儿……”杜闻突然转头朝她唤了一声,“你得空知会你阿娘一声,让她提前有个准备,免得到时候慌张。”
瞬间惊醒过来的灵儿忙低头应道:
“是,夫人。”
寒眉儿淡淡瞥了她一眼,含着笑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冷意。
夜里,灵儿独自一人悄悄出了房门。黑漆漆的夜空,一弯弦月钻出云层,冷冷地注视着人间,几颗星子明明灭灭,四散在天际,闪烁不止。廊檐下的一排灯笼发出朦胧红光,照在她身上,愈发显得她纤弱身形轻盈袅娜。沉沉暗夜,四周静寂无声,浮光桥上,少女披着淡淡月光踽踽独行,宛若跌落人间的仙子,桥下镜湖里的弦月半弯,水声潺潺,一切美好得仿佛一幅刚刚打开的画卷,路过的风儿提着裙,悄悄放轻了脚步。天藤和青栀在柳树下现出身形,看着灵儿下了桥,慢慢走向西北角一溜儿低矮厢房。他们二人身形微动,无声无息尾随其后。灵儿在一间厢房门口停了下来,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。
“不知道她那个……娘会不会随她去雁鸣。”青栀随着天藤隐入一颗杏树后,低低叹了一声。
天藤没有说话,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,盯着透出蒙蒙烛光的窗牗。不知过了多久,灵儿忽然抬手笃笃叩门。门开了,秦怜面无表情的脸露了出来,看到灵儿,眼里现出一丝厌恶,冷漠地说道:
“你来干什么?”
灵儿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人,低声道:
“三个月后小姐大婚,女儿会陪小姐去雁鸣,夫人怕小姐饮食上不习惯,让阿娘跟着一起去。”
秦怜神情忽然变得很奇怪,咧嘴一笑,眼里现出一丝疯狂。
“快到了,你们的报应终于快到了……”她忽然凑近灵儿,目光恶毒,阴恻恻地说道,“顾岸要大婚了,新娘是寒眉儿,你的心是不是碎了一地……”
灵儿吃了一惊,忙后退几步,沉声道:
“阿娘在说什么,女儿不懂。”
“小贱人,你离老娘那么远做什么,会吃了你吗?”秦怜忽然上前伸手扯住灵儿的衣袖,神情几近癫狂,咬牙低声道,“你以为在人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,便能瞒得密不透风吗?老娘告诉你,瞒得了别人,瞒不了老娘我。心痛吧,难受吧,这都是你该受着的,贱人生的贱种,这是你们的报应…….”
灵儿心神一动,抬起头来,直视着面前面目狰狞的女人。
“阿娘为何如此痛恨女儿,口中的贱人又是何人?”
“小贱人是在套老娘的话吗?好,今日索性实话告诉你,你不是老娘生的,是贱人生的小贱人。”秦怜轻蔑地看了她一眼,松开了手中紧紧攥着的袖子,娇媚地掩唇笑着,“放心,老娘好歹养了你十几年,母女一场,怎会由得别人始乱终弃,委屈了你?你是个不争气的,小小年纪便不知羞耻与外男暗通款曲,如今被人弃之如敝履,白白惹人笑话。老娘对你管教不严,出了这等丑事,也是要担着几分责任的。回来找一个恰当时机,老娘定给你讨一个公道。”
眼前女人本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偏偏做出一副妖娆娇媚的模样,不由让人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。灵儿却对眼前的一切恍若未见,耳边不断回响着秦怜的话:你不是老娘生的……你不是老娘生的……怪不得在寺前村秦怜会那样待她,原来她根本不是她的女儿,而且她似乎还对她抱有滔天恨意……可怜她一直乖巧懂事,总想着有一天,能在秦怜眼中看到母亲的温情,能被她温柔地抱在怀中,如邻家阿莲母女一般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灵儿敛去心中纷繁思绪,平静地看着眼前面目可憎的女人,“我的亲生母亲在哪里?”
“你想知道吗?”秦怜忽然轻笑一声,俯首在她耳边,声音放得极轻,犹如耳语一般,“放心,好戏马上就要开唱了。”
“好,我等着。”说完灵儿并不朝她看上一眼,转身径自离去。
秦怜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,眼里充满了怨毒。这小贱种,无论如何磋磨折辱,从小到大便是这般风轻云淡的模样,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。总有一天,她要撕了她的假面,看着她爬在她面前流泪哀嚎,狗一样地乞求。想到这个画面,她心口竟是畅快了许多。
“这就是一个疯子,寒月凌好可怜,幼时定是受了不少苦。”隐在树后的青栀摇摇头。
一旁的天藤心里隐隐作痛,栖梧公主受苦了,可惜那时他被柳无白困在阴连山,无法脱困,不能现身给她一丝护佑。倒是那个立飒,护在她身边,做了一对青梅竹马。这最后一世他已然是失了先机,自此以后每时每刻他都要小心翼翼守着她,拼尽全力护她周全。青栀看着他沉默不语,心里酸涩,此刻,他的心一定在疼吧……
三日后的一个雨夜,杨露寺悄悄来了一个人。了尘颤抖着把马拴在树桩,转过身满眼惊喜地看着面前的顾岸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师……大皇子高了很多。”
顾岸摇摇头,双手合十。
“阿弥陀佛。佛家所倡修身养性最忌大喜大悲,了尘师弟犯戒了。”
“师兄……”了尘闻言再也忍不住,紧紧抱着顾岸落下泪来,“师兄在京城……过得可好?”
“我很好,只是一直想念着你们。”
“了尘莫要胡闹,大皇子请随贫僧来,方丈在密室等着。”匆匆赶来的明镜看着眼前的顾岸也是红了眼,喉口一阵哽咽。
“好,明镜师叔请。”
密室内香烟缭绕,须眉雪白的方丈微闭双眼,捻着垂挂在胸前的佛珠。顾岸轻轻推开门,走了进来。端坐蒲团的方丈忽然张开眼,里面的慈爱尽览无余。
“你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