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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8、旧时难回人渐远 ...


  •   顾洺不置可否,只是一双幽深眼眸定在陈落鱼面上,良久,幽幽低叹了一声。
      “为夫记忆里,你我向来心意相通,阿鱼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低下身段,却是绵里藏针。阿鱼,针尖刺入心脏,任谁都会疼入骨髓,为夫……也不例外。”
      陈落鱼神情平静,低声道:
      “臣妾不敢。”
      顾洺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陈落鱼,心中一阵痛楚,曾经的青梅竹马,亲密无间的夫妻,是何时一步步走成了陌路,昔日满眼满心都是他的阿鱼,终是不见了。密密匝匝的疼痛自心底蔓延,顷刻间渗透五脏六腑,他掷了手中朱笔,起身来到陈落鱼面前,抬手似要抚上眼前熟悉的脸庞。陈落鱼忽然偏过头去,顾洺看着瞬间落空的手,唇边缓缓浮起凄凉笑意。
      “阿鱼就这么恨我吗?”
      陈落鱼摇摇头。
      “你骗人……”顾洺忽然红了眼眶低低嘶吼了一声,紧紧抓住陈落鱼的手,声音里俱是哀求之意,“阿鱼,别抛下我……”
      陈落鱼心中一痛,面上却平静如常,唇角噙着一丝笑意说道:
      “皇上何出此言,臣妾不是在这儿好好站着吗?”
      顾洺手一松,眉眼间染上一丝哀伤,他缓缓站直了身子,眼前浮现出五年前他偷偷来到杨露寺一处密室里的一幕:香烟缭绕中,方丈垂眉闭目端坐蒲团之上,忽然,手中捻转的佛珠毫无征兆断开,骨碌碌四散滚动。方丈双手合十低低颂了一声佛号:
      “阿弥陀佛。大皇子命格大凶,犯孤煞,一生克血亲,先母,后父。”
      “大师不是说寺中修行十五年后岸儿灾厄可除,如今已过去了十二年,为何他依然是一生孤寡的命格,还愈发凶险起来?”
      “看来是大皇子无缘皇家。请恕小僧修为太浅,未能窥得一线天机,为皇上解忧。”
      “敢问大师,可有破解之道?”
      “一生勿近,远而安。”
      远而安……看着眼前目光木然的阿鱼,他眼中现出无尽悲凉,犹记得十七年前,阿鱼因梦惊心,为护佑腹中胎儿,离开京都千里迢迢去杨露寺上香。他在她走后寝食难安,不眠不休安排好朝中所有事务,不分昼夜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杨露寺。刚踏进寺门,便听到一声嘹亮的婴啼。他和阿鱼的孩子出生了,他顿住脚步,一时间竟哽咽不能言语。只觉脸上一片冰凉,抬手一抹方知已然是泪流满面。方丈迎面走来,把他引至禅房,告知他皇后诞下麟儿,却是克双亲,一生孤寡的命格,须得留在寺中清修十五载,方能破解。当时他如遭晴天霹雳,傻子一般呆愣禅房,霎那间心如刀绞。克双亲……怎么会这样,他和阿鱼的孩儿怎会有如此命格……他望着眼前须眉雪白的得道高僧,只能在痛苦中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。出来禅房,他站在菩提树下一动不动,前面禅房里烛火通明,糊着白纸的木格子窗上人影晃动,那里面有他的阿鱼和他渴盼已久的孩子。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,他双腿却似是灌了铅,一点也动弹不得。阿鱼自小体弱,几乎是在苦药水里泡大,饶是平日里人参当归一些名贵补品熬了药膳精细养着,但凡变天降温,仍是会缠绵病榻半月。如今心心念念盼来的孩儿竟是一个克双亲的孤煞命格,倘若阿鱼真有什么三长两短,他活在世上一天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。不行,阿鱼绝不能有丝毫闪失,如果上天让他在阿鱼和孩子之间,做出抉择,他……宁愿舍了孩子……
      不知何时,天空微微现出灰蒙亮色,一弯弦月如钩,孤零零如他,茫茫中不知何去何从。一个黑衣侍卫牵着马忽然现出身形,在他身后恭声道:
      “皇上,天快亮了。”
      他抬眼望了望不知何时出现在天际的启明星,忽然纵身上马。黑衣侍卫愕然,松了手中缰绳,低呼道:
      “皇上不去看看大皇子吗?”
      “回宫。”
      马上之人未有丝毫停顿,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去了,一如悄无声息的来,一阵风拂过,菩提树下空荡荡的,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。
      既是做了舍弃,何必再去生出牵绊之心,索性狠下心来,断得干干净净。
      阿鱼回宫伊始,虽是对他生了怨怼之心,仍是存了希翼,日日在他面前轻言细语诉说着孩子的点滴,说眉毛像他,眼睛下巴像她,哭起来就不容易停,睡着时又雷打不动,身子小小的软软的,抱起来就不想放下…….阿鱼说着说着就含了泪,而他听着听着心忽然就化作了一滩水,恨不得两肋生出双翅,飞到千里之遥的杨露寺,抱一抱阿鱼口中那娇娇软软的一团……可是看到阿鱼瘦削苍白的面颊,他又打消了此念,并咬着牙把这苗头硬生生在心里浇灭。渐渐地,阿鱼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便稀少了很多,话也愈发的少了。他以为时间长了,她会接受现实,毕竟他们都还年轻,孩子可以再生。不料她是紧闭了宫门,竟是再也不在他面前出现。皇宫冷清,朝堂上大臣是步步紧逼,后来几次醉酒之后,糊里糊涂临幸了两位宫妃。听到她们二人先后怀孕,他冷笑一声,这世上除了阿鱼,任何一位女人都不配有他的儿子。果然后宫的一群女人没让他失望,出生后的皇子相继夭折。直到婉妃进了宫,抬起头来,活脱脱是阿鱼少年时的眉眼,于是他心生一计。众人皆言皇宫终于出了一个宠妃,只有他知道,芙蕖宫悠扬婉转的丝竹声中,他挥毫泼墨,夜夜都在画他的阿鱼。谁知那个看着温婉贤淑的女人竟是个不安分的,私下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。一个雨夜在燃香里偷偷做了手脚,爬了他的床。本想处死婉妃,却在听到她有身孕之后改了主意。宠妃如果生下皇子,定会乱了后宫一摊死水,总会波及到常年闭门不出的阿鱼吧。今日阿鱼前来,他心中甚是高兴,却想不到阿鱼所求只是一道婚旨。看着面前之人微垂的眼眸,无边倦意涌上心头。十七年了,他真的累了。
      “罢了。”顾洺闭上眼睛,只觉心里空荡荡的,“阿鱼想要什么,为夫给你就是。只是……”
      陈落鱼抬起头来,平静地注视着他,没有说话。
      顾洺抿了抿薄唇,终是开口说道:
      “岸儿成婚之后,须要离开京城赴封地,此生……非诏不得入京。”
      陈落鱼脸上瞬间惨白,她微摇了摇身子,声音有一丝颤抖:
      “岸儿封地是哪里……”
      “雁鸣。”
      “传说中风沙漫天大雁止步不前的蛮荒之地,圣耀国与乌日国隔海相望之处,为什么……”陈落鱼眼里涌出泪水,伸手抓起顾洺的衣袖,“岸儿做错了什么,你就那么容不下他?”
      顾洺张开眼睛,望着泪水纵横神情几近癫狂的陈落鱼,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。
      “阿鱼,岸儿也是我的孩子。”
      “你的孩子……”陈落鱼忽然笑了,松开了手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道,“襁褓之中你可曾抱过他一次,蹒跚学路之时你可曾扶过他一回,启蒙认字之时你可曾教过他一字,来到皇宫的这两年,你可曾认认真真……看过他一眼?”
      顾洺退后一步,紧抿了薄唇。陈落鱼满脸哀恸,身子摇摇欲坠,哑声说道:
      “你我为人父母皆是失责,如今还要再弃他一次吗?”
      “阿鱼……我们还年轻,还可以有别的孩子……”
      陈落鱼摇摇头,朝他凄然一笑。
      “可是,岸儿只有一个。”
      “阿鱼……”
      “皇上……”陈落鱼忽然双膝跪倒,流泪哀求道,“臣妾余生只愿母子二人相依,请皇上念在少年结发之情,应允了臣妾吧。”
      顾洺看着跪在地上哀哀泣求的阿鱼,犹如万箭穿心,伸手扶住她,几乎就要点头答应。五年前杨露寺方丈的话突然在脑海响起:
      “一生勿近,远而安。”
      他直起身子,一点点冷了脸色。
      “待钦天监择定吉日后,自会下旨。白芷,扶皇后娘娘回宫。”
      候在殿外的白芷急急走进来,给顾洺行了礼后,伸手去扶陈落鱼。
      “娘娘回宫吧。”
      陈落鱼眼眸低垂,扶着白芷站起来,屈膝朝顾洺恭恭敬敬行了礼,口中说道:
      “谢过皇上,臣妾告退。”
      看着陈落鱼走出殿门,顾洺突然红了眼眶,绵绵密密的丝丝疼痛在心底泛滥,疼得他弯下了身子。他的阿鱼,一生都不愿再看见他了吧……
      无妨。他只要阿鱼好好的。
      一个月后,两道圣旨一先一后出了皇宫,在圣耀国掀起了轩然大波。大皇子顾岸被封为燕王,雁鸣为其封地。将军寒枫嫡女寒眉儿赐为大皇子正妃,择日成婚,婚后同赴封地雁鸣,一生非诏不得入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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