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27、移花接木错中缘

　　顾岸接过白芷递过来的茶盏，轻轻晃了晃，浅碧色的茶水微微漾动，透过袅袅升腾的雾气，他眼前浮现出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，漆黑的深处仿佛汪着一口幽潭，望上去不知不觉便会沉溺其中。不知为何，记忆中明明与那唤作灵儿的丫头素未谋面，却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。陈落鱼看他久久未语，不由心中微惊，这孩子自从来到京都之后，日日只是呆在皇子府，偶尔出去不管见到谁都是淡淡的，礼数周全却自带疏离，很少与人结交。难不成真的有哪个姑娘，悄无声息入了他的眼？眉儿怎么办，俩孩子自小可是定了娃娃亲的，何况……她眼前不由浮现出三日前弟弟陈芦滨送进皇宫的那封信，是啊，确是如芦滨信中所说，顾洺眼中根本看不到岸儿，他眼中只有他尊崇至极的皇位，只有他千秋万代的江山。岸儿命格不好，储君之位久久不定，得他宠爱的婉妃刚刚诞下小皇子。倘若他爱屋及乌，有意等着婉妃之子长大，岸儿占着皇家嫡长子的位置，他焉能容下？婉妃面相柔婉，却不是安分之人，心思极是深沉，行事滴水不漏，为了给其子肃清道路，她必会无所不用其极。而他，心中对岸儿早存了厌憎，十几年来，与岸儿毫无一丝父子情谊，定会顺水推舟，对婉妃的恶毒手段视若不见，说不定还会暗中推波助澜。不，她陈落鱼已然对这个唯一的儿子亏欠良多，绝不容许任何人再去伤害他丝毫。这世间，没有人能握住岸儿的生死，生父又如何，一国之君又如何，既是无情便不认，猛虎环伺便刀剑相见……只是，岸儿曾是他顾洺期盼已久的孩子啊，虎毒尚不食子，他怎会残忍至此！无边的痛楚在她心中蔓延，犹记得初怀岸儿之时，顾洺也是眉眼温柔，轻抚她尚是平坦的小腹，和她一起畅想孩儿出世之后的模样。
　　“阿鱼生得好，人如其名秉具沉鱼落雁稀世之风姿，为夫希望你我二人的孩儿是随了娘子。”
　　年轻君王唇角含笑，望着她轻轻说道，眼中的深情浓烈灼人。她不由红了面庞，垂首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若是男孩，随我怕是会男生女相，失了男儿气概。而且……夫君相貌也是……极好……”
　　顾洺轻叹一声，伸臂把她揽入怀中。
　　“好，听娘子的。女儿随阿鱼，儿子随我。”
　　她闻言不由失笑。
　　“随你随我岂是你能做主的？”
　　顾洺玉白指尖轻轻绕起她一缕发丝，低沉的嗓音似乎要滴落下水珠。
　　“无论是一副什么模样，只要是阿鱼生的，便是顾洺我舍去这条命，也要护着的宝贝。”
　　“嘘……”她忙伸手掩在他口鼻之上，仰面望着他，娇嗔道，“你说什么呢……哪个要你丢了性命，我们和孩儿……都要好好的。”
　　顾洺突然俯首在她嫣红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，柔声道：
　　“好，我们和孩儿都要好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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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陈落鱼眼中一阵酸涩，她缓缓闭上眼睛，那一幕幕美好画面仿佛是昨日情景，顾洺轻轻柔柔的声音言犹在耳，可是今时今日不堪的是，亲生父子形同陌路，甚至是陌路也不如。毕竟陌路只是互不相识，却是无仇无怨。而他们父子二人之间，竟是因为一句卦签，落到不死不休如斯境地。别人皆言皇家无情，她却于冷冰冰的金玉堆中，妄求一丝烟火之暖，终是她贪心了。剑已然在弦上，若想护住岸儿，不得不发……陈落鱼蓦然张开双眼，眼中已是风平浪静，看着眼前清姿凤仪的端方少年，她唇边慢慢漾起笑意，斟酌着小心翼翼问道：
　　“寒将军府上的千金寒眉儿性情温婉，人极是聪慧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，又长得一副花容月貌。岸儿昨日一见觉得她如何？”
　　顾岸低头抿了一口茶水，寒眉儿娇俏的模样自脑海一闪而过，遂点头道：
　　“寒小姐自是不错。”
　　陈落鱼闻言心头放松下来，看来刚刚是她多虑了，岸儿对眉儿是有好感的。只要有感觉就行，岸儿是她唯一的儿子，她此生已然被情伤得体无完肤，绝不愿他如她这般孤独一生，只想他能与心仪之人朝暮相守冷热相依。幸好，岸儿对眉儿并非毫无感觉，眉儿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，眼里满满的只能看得到岸儿一人，二人站到一起，倒也能当得上世人一声珠联璧合。岸儿生性内敛，当属慢热之人，与眉儿热烈活泼一静一动相得益彰，定会是世间一对佳偶。想及此，陈落鱼慈爱的目光看着顾岸，笑道：
　　“果然，姻缘自有一线牵。岸儿，你与寒眉儿自幼定下娃娃亲，虽是不在一处长大，倒皆是投了彼此的眼缘。如今你已年满十八，到了成婚年纪，这两日阿娘和你父皇商议一番，让钦天监择个好日子。”
　　顾岸低垂着眼帘没言语，紧握茶盏的指尖微微泛出白色，陈落鱼见了不由心中一颤，莫非岸儿真是有了心仪之人？能在短短时日入了岸儿的眼，定是有不同于常人之处。只是不知是谁家的姑娘如此优秀，竟然胜过了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的寒眉儿。作为一个母亲，她心里当然是希望岸儿能娶想娶之人，一辈子和和美美。只是岸儿若是另娶她人，与他自小定下娃娃亲的寒眉儿怎么办，她又该如何面对闺中密友杜闻，还有手握重兵的寒枫……顾洺冷冰冰的眼神突然浮现在脑海，她不由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，帝王心难测，谁也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，岸儿不能有丁点闪失，她不敢去赌，也赌不起。趁着时日尚浅，少年心思刚刚萌芽，当断则断，痛一点，总比丢了命强，她既是把岸儿带到这人世间，定要护他一世安好。
　　“岸儿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，“眉儿是个好姑娘，咱不能做那无信无义之人。”
　　顾岸讶异地抬头，满眼不解。
　　“阿娘何出此言？”
　　“阿娘看岸儿一副沉思之状，难道不是有了喜欢的姑娘？”
　　“喜欢的姑娘……”顾岸喃喃着，声音越来越轻，眼前慢慢浮现出一双璀璨眼眸，“灿若群星，倒是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。”
　　陈落鱼没有听清，不由出声问道
　　“什么……眼睛，岸儿在说什么……”
　　顾岸摇摇头，看着陈落鱼鬓边那几根闪闪发亮的银丝，放下手中茶盏，笑道：
　　“没什么。儿子婚姻大事，但凭父母做主。”
　　陈落鱼眼中一酸，几乎要落下泪来，岸儿是个聪明的，她并未说什么，他却完全知晓了她的心意。
　　“好孩子。”她朝顾岸含笑说道，“明天阿娘就去找你父皇商议此事。”
　　翌日。
　　乾安殿。正在批阅奏章的顾洺抬起头来，看着缓缓走来的陈落鱼，眼前一阵恍惚，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，那个风华绝代的少女红裙白氅站在在梅树下含笑望着他。狐裘雪白，红梅妍艳，皆不及树下少女一分颜色。
　　“阿鱼……”他不由探出一只手臂，口中轻唤了一声。
　　陈落鱼恍若未闻，隔着御案站定，垂眸微微屈膝：
　　“臣妾见过皇上。”
　　顾洺缩回了手，眼里闪过一丝痛楚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无事你是不会来的，说吧，何事。”
　　“臣妾此次前来，是想给岸儿求一个赐婚圣旨，望皇上应了臣妾。”
　　顾洺唇边浮起苍凉笑意，口中却问道：
　　“阿鱼，我能不应吗？”
　　陈落鱼起身站定，直直望着眼前之人的眼睛，平静地说道：
　　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，儿女的终身大事，做父母的推脱不得。若是皇上不应，请给臣妾一个理由，臣妾好转告给岸儿，让他从此歇了娶妻之心。”
　　顾洺一声苦笑，执起朱笔批阅奏章，口中缓缓说道：
　　“阿鱼倒是深藏不露，竟能说出此等句句机锋之言，何苦做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，阿鱼所求，为夫焉有不应之理！只是婚姻大事，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不知……岸儿想要求娶的，是谁家的千金？”
　　“那姑娘是寒枫之女寒眉儿，皇上是见过的。”
　　顾洺手中朱笔笔尖一顿，抬眼望着陈落鱼。
　　“英武将军寒枫，其嫡女配圣耀国的嫡出大皇子做正妃，门户低了些。”
　　陈落鱼眼里闪过一丝嘲讽，寒枫少年时便追随杜儒左右，因其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，很是得杜儒赏识，一路提拔上来。年纪轻轻便屡建奇功，十八岁时娶了杜儒爱女，也就是她的闺中密友杜闻。累累功勋足够封侯，顾洺却压着迟迟不授，无非是因为岸儿出生之后那一句口头婚约。如今又在她面前，说什么将军门户低下，不过是一套自欺欺人的说辞罢了。她微垂了眉眼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臣妾也有此意，只是岸儿与那寒眉儿自幼定下了娃娃亲，前日去将军府赏花，寒夫人看见岸儿和寒眉儿一路相谈甚欢，便在臣妾面前提起了此事。臣妾身为一国之后，一言一行皆是代表了圣耀国，故不敢轻率回应。今日特来和皇上商议此事，皇上若也有践诺之意，不妨为这一对情投意合的小儿女颁下赐婚圣旨，成就一段佳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