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26、生死只与卿共赴

　　“好。既是上神执意如此，那就得罪了。”紫云转身朝向真武大帝轻轻一拜，“真武大帝向来深得天帝天后敬重，望大帝莫负天后所托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并未看她一眼，移步走向凤清。
　　“冥冥中自有定数，该来的，任谁也逃不过。心痴者总是被情字所累，意乱神迷之间一叶障目，目光局限在方寸之内，不得长远。凤老弟，该醒了。”
　　凤清眼中现出一丝决然，凄然一笑道：
　　“子非鱼，安知鱼之乐。凤清不愿醒。”
　　“上神早已被妖物迷惑了心智，自是醒不来。”
　　慢慢围过来的诸神中忽然传出一声嘲讽，似在沸油中滴落一滴水，诸神情绪瞬间爆发起来，愤懑之声此起彼伏，更有哀音缠绕其中，一时间大有笔诛口伐之势。紫云仙子冷冰冰的目光落在栖梧公主脸上，唇边浮起一丝讥诮。
　　“妖物惯会魅惑人心，上神只是一时不察，着了其道而已。魔煞，你此次现世，先杀了天后灵宠火凤，又重创诸神君在后，好端端的清静仙境被你弄得血流成河面目全非。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，诛仙台下，便是你的湮灭之地。”
　　凤清身姿如松，凝了冰雪的凤眸淡淡扫过诸神，冷声说道：
　　“大胆！区区一个小小仙娥竟敢在本上神面前大放厥词，不知是借了哪个的底气！栖梧是凤清爱女，谁若敢动她丝毫，本上神但凡有口气在，上穷碧落下黄泉，必和他不死不休！”
　　众神君本是一脸凛然，仗着真武神君在前，想要蜂拥而上。听了凤清之言，眼里俱生了瑟缩之意。凤清上神，四海八荒唯一的一只雪凤，生来即是凤王，若是被他缠上，轻则只是一人失了性命，重则连累家族，做了祖宗前的千古罪人。紫云看诸神踌躇不前，不由杏眼圆睁，厉声说道：
　　“紫云不知诸位神君在犹豫什么，此刻不一鼓作气合力灭了此妖孽，难道还要给她喘息之机，再起浩劫掀起腥风血雨，陷万物生灵于水深火热之中吗？心存大义者，当无所畏惧，除掉魔煞，是天道使然。如今凤清上神双眼已然被妖物蒙蔽，保护上神是我们的职责，每一位皆是义不容辞。事后清醒过来，上神对诸位神君今日所作所为只会心存感激，岂会有一丝责备怨怼？”
　　众神君眼里现出挣扎，有几位胆子大些的相互看了一眼，上前走到凤清身边，拱手道：
　　“上神，为了乾坤清明，小神得罪了。”
　　说罢一位神君便掏出了捆仙索，刚要动作，忽听一道黄莺出谷的宛转嗓音泠泠响起，山泉一般淌过诸神肺腑：
　　“仙娥和诸神君对我恨之切骨，无不是除之而后快，看来我已是铸下大错，，且是无可饶如的大错。自古道冤有头债有主，栖梧对所犯过错一身承担，与我阿爹无有丝毫干系。”
　　紫云看着自凤清身后缓缓走出的栖梧公主，眼中现出嘲讽，冷哼一声道：
　　“果然是魔煞，心思深沉难测，一番慷慨言辞是张口而来。便是此刻从这诛仙台上跳下，也难消你所犯罪孽万分之一。若是真要敢作敢当，就自己跳下诛仙台，莫再累及凤清上神，也叫我们信上你一回。”
　　“梧儿听话，且回阿爹身后，放心，有阿爹在，无人能伤你丝毫。”
　　栖梧公主转身退后两步，朝急步向前的凤清含泪说道：
　　“之前所为虽非梧儿本意，然听闻仙娥所言，确是出自梧儿之手。梧儿是阿爹的女儿，自幼在凤清山上长大，如何能累了凤清山的清名？只是梧儿不孝，竟是白白受了阿爹阿娘的生养之恩。阿爹阿娘为了梧儿心血耗竭，最终却落了个膝下孤凉……梧儿生来便是不祥之人，出生时险些夺去阿娘性命，至今仍是生死之间徘徊。若不是阿爹日日耗尽神力相护，阿娘定是早已魂飞魄散。还有立飒，天藤……”
　　栖梧眼中布满痛色。
　　“想来他们两个皆是因我而去，凡是与栖梧生了干系，莫不是下场惨烈……栖梧今日去了，便能还乾坤清明三界平和。”
　　凤清双目不由流下泪来，一时间竟是心如刀绞，只见栖梧朝他缓缓一拜。
　　“不孝女栖梧今日拜别父亲母亲，唯愿阿爹阿娘长安，永生相依。早日忘了梧儿罢……”
　　说罢再抬起头来，竟是满脸平静之色，一步一步走向诛仙台边缘，裙裾迤逦间，青锋剑一痕雪刃闪着寒光，犹有鲜血点点滴滴滴落。众神纷纷朝两侧涌退，不知不觉竟是让出一条道来。凤清早已被真武大帝紧紧捉住了手腕，眼睁睁看着栖梧公主一脚踏在虚空，朝前跌落……
　　“梧儿……”
　　他大叫一声，竟是血泪迸流，双目紧闭，身子软软地倒在了真武大帝身上。
　　真武大帝朝空中招了招手，众人只觉眼前一暗，一只乌黑毛羽的大雕俯冲而落，出现在眼前。只见它双翼敛去，尖喙铁爪，毛羽漆黑犹如泼墨，透出湛湛乌光。真武大帝把闭目昏迷的凤清扶上黑雕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凤清山，去吧。”
　　黑雕微微颔首，鼓动双翼，竟是一阵清风一般，瞬间无了影踪。紫云朝真武大帝轻轻一拜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紫云且回天宫复命，先告辞了。”
　　说罢飘然而去，诸神君心下一阵唏嘘，朝真武大帝拱拱手，相聚散去。真武大帝缓缓走到诛仙台边缘，看着下面翻滚不止的墨色云团，低叹道：
　　“丫头，我那傻徒儿在别处极是愚钝，在你这里倒是聪明的紧，知道我不舍得他离去，便是成了我勉强护住的一缕魂魄，也要以强行散去已然虚弱不堪的魂魄相逼于我，让我出手救你。这傻小子哪里知道，便是没有他这一出，我岂会袖手旁观，纵是希望极是渺茫，也是要拼着老命救上一救的。”
　　说罢忽然伸出右手掌心朝下，凝出一道金光，直直探向诛仙台下，一刻钟之后，他脸色煞白，额角渗出一层密集汗珠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他低声唤道：
　　“回来吧。”。
　　只见他指尖微勾，一点微弱白光攀缘而上，随着金光渐缩，那点微弱白光竟似一粒萤火，悠悠悬在真武大帝指端。真武大帝收了白光，转过身缓缓走到天藤面前，抬手轻轻抚过他胸口大洞，眼里露出恻隐之色。良久，方低叹一声道：
　　“枯枝叶尽去，春风吹又生。又是一个痴儿！竟是不惜拔出整段远古神根强留了一魂一魄，罢罢罢，有果必有因，我且助你一助，送你这失了神根的原身回你出生之地，至于你们三人去了凡间的魂魄，能否逃过此劫，看你们各自造化了。”
　　说罢指尖微弹，三道微光先后现出，拖曳着长长的三条白线，瞬间没入脚下万丈红尘之中。
　　……
　　月色泠泠洒落，似给万物覆上一层冷霜。青栀看天藤神色痴迷，知他此刻深陷回忆之中，心中不由一酸，那些触不到的过往，是她永远无法融入的时光。她仿佛一个失聪之人，静静地坐在角落，锣鼓喧天中，听不到一波一波的声浪，看不清台上的悲欢离合，被远远地隔绝在外。
　　“万重山过清风吟，月下尽是伤心人。”她幽幽叹了一声。
　　天藤似从梦中惊醒，长睫轻颤了一下，他把目光投向紧紧闭着的窗牗，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断情灭爱，断心动之情，灭心生之爱，所以，你独把她忘得干干净净。立飒，既是只能伤她，何必要有那么美丽的开始，你何其残忍至此……”
　　“谁残忍了，你声音太低，我听不清楚……”青栀张着一双灵动大眼，轻轻问道。
　　“无他。”
　　天藤低低回了一声，悄无声息隐去了身形。青栀低头怔了片刻，跟着隐去了身形。
　　椒房殿中。
　　陈落鱼眉眼含笑，看着缓缓走来的顾岸。只见他面白如瓷，乌发似墨，身形颀长挺直，端的是翩翩公子如玉郎，濯濯春日柳，皎皎云间月，风流自生。他朝陈落鱼行礼道：
　　“不知阿娘唤岸儿前来有何吩咐？”
　　陈落鱼眼中一黯，苦笑了一声。
　　“岸儿坐，阿娘面前不必如此生分。”
　　“是，阿娘。”
　　陈落鱼看着顾岸落座，含笑问道：
　　“我的岸儿长大了，已然到了该议亲的年纪，不知岸儿可有心仪之人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