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25、未聆铃音身先去

　　霎那间，剑光明炽耀如白昼，幻化出无数冰镞，晶莹剔透凝一点幽幽青光，直直没入真武大帝体内。
　　“师父……”
　　立飒发出一道凄厉的呼喊，漫天冰镞中，真武大帝袍袖轻轻一拂，立飒刚刚飞起的身形被一股大力生生阻住，跌落在地。五个灰衣老道鬼魅一般，瞬间飘移到了真武大帝身后，依序排成一排，双手死死抵住前者的后背，最前面的灰衣老道神情痛苦，颤抖不止的双手慢慢按在真武大帝的后心。真武大帝脸色微白，唇边缓缓沁出一缕血丝。无视青锋剑骤然劈下的第二道剑光，他双手合十，垂目低低说道：
　　“雪炎天光入我神体，诛魔阵，起。”
　　其音低沉，却如山上庙宇晨钟暮鼓之音，绵延不绝响彻天际。真武大帝周遭忽然飘浮着一团一团的雪炎天光，丝丝缕缕钻进他的眉心。诸神心中一震，潮水一般涌向真武大帝，找到各自方位，祭出法器。霎那间，低低吟哦之声响起，真武大帝身体渐渐变得透明，与雪炎天光融作一处，穿过漫天冰镞，率众神一步一步走向栖梧公主。雪炎天光炽烈明耀，青锋剑刚要挥下，竟隐隐起了哀鸣之音。栖梧公主漆黑如夜的双眸，不知何时泛出一丝妖冶艳红，手中青锋剑光避开真武大帝，幻出无数冰镞，密密麻麻飞向诸神。霎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，哀嚎不断。真武大帝掌心一摊，闪出七彩光华的玲珑灯赫然出现。
　　他盯着那双没有一丝情感的沉渊之眸，手掌朝下一翻，一道雪炎天光自玲珑灯灯焰里倾泻而下，闪耀着七彩瑰丽之光，直朝栖梧公主而去。
　　“玲珑灯，收……”
　　“不要……梧儿……”
　　凤清大叫一声，身子晃了一晃，挣扎着刚要上前，忽觉身边一空，瞥见两道人影飞起，一前一后流星一般射向真武大帝。
　　“飒儿……”
　　真武大帝低呼一声，眼睁睁地看着雪炎天光自迎面而来的天藤身上透胸而过，直朝紧紧拥住栖梧公主的立飒而去。立飒身子一颤，扭头喷出一蓬血雾，炽白耀眼的雪炎天光中，仿若绽开红梅点点，生出夺人心魄的凄艳之姿。青锋剑剑尖已然透背而出，血珠滴滴答答，慢慢汇聚成细流蜿蜒而下。他松开她站定，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，用力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，看着面前之人眼里沉沉墨色慢慢消褪，黑白渐见，一点一点现出茫然来。，他眉眼间绽出笑意，忽然伸手拔出青锋剑，放在她手中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好可惜，等不到铃铛开口说话了。”
　　栖梧公主慢慢握紧青锋剑，看着他口鼻间汩汩涌出鲜血，尚是一片茫然的眼里渐渐现出恐慌。她蠕动着嘴唇，不由抬手胡乱去擦拭，瞅着双手瞬间被浸染得鲜红，忽然呆了一呆，脸庞失了血色。再抬头望着眉眼温和的立飒，眼里突然就噙满了泪珠，一颗接着一颗簌簌掉落。立飒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明媚了，满天乌云不知何时已然散去，淡淡天光泼洒下来，他惨白的脸庞竟是有了一丝隐隐的透明。他朝她笑了笑，柔声说道：
　　“莫怕，只是与他人打斗中受了一点小伤，无妨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收了掌上玲珑灯，移步朝立飒走来。看着形体慢慢透明的立飒，他眼中现出痛色。
　　“你可知道这雪炎天光融了为师神力，无论神魔，但凡撞上去，一刻中魂魄俱消……”
　　立飒点点头，眉眼含笑望着眼前的栖梧公主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知道。徒儿无悔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低叹一声。
　　“飒儿，你这般又是何苦……她全然不记得刚才伤……”
　　“师父……不记得最好，便心无烦扰，于她，亦是徒儿唯一所求。”立飒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，转头望着他，眼中俱是哀求之意。
　　真武大帝心中恻然，终是点了点头说道：
　　“罢罢罢，你我师徒一场，便遂了你愿吧。”
　　立飒眼中现出凄然来，忽然他摇晃着退后一步，拜了一拜，跪伏在真武大帝面前。
　　“师父于立飒，亦师亦父，自幼得师父日日悉心教导，让立飒寒冬知暖风雨无忧。奈何徒儿不成器，师恩未报竟要先行而去，魂魄俱消，竟是一个来生报恩的机会也求不得了，实是愧颜有负师父。徒儿此一去，还有一事相求，望师父……应允了徒儿。栖梧公主是徒儿……挚友，如此一个得了山川钟毓灵秀大造化的人物，却是生来天哑无法开口说话，实乃憾事。徒儿侥幸得了天铃，留给师父也无甚用处，索性在走之前做件好事，把天铃送与栖梧公主，让她能如平常女儿家一般，与父母尽享天伦之乐，也算是了了徒儿与她之间的……知遇之恩。如此徒儿心中再无挂碍，走得也安心些。”
　　看着真武大帝点头，立飒眼里现出点点笑意，他转头看着栖梧公主，低叹了一声，已然消失不见，一个铃铛模样的银色物件掉落在地上。真武大帝袍袖轻拂，诸神面前只觉银光一闪，天铃赫然出现在了他摊开的掌心上。诸神眼中俱是一亮，这可是天地至宝，半月前因为它的归属，诸位神君争得头破血流，不料却被立飒悄无声息夺了。如今天铃现世，看着这珍稀神物，诸神之中不乏有人起了贪婪之意，心中蠢蠢欲动。可是看到眼中无波无澜的真武大帝，尽是歇了心思，一点点熄了眼中亮光，把目光转在逐渐变得透明的立飒身上。也不知这小子是如何得了，只记得混斗之中天铃被白昙抢去，白昙为了她那个天哑女儿，可是红着眼拼了命一般提剑乱砍，诸神因为忌惮着凤清，不敢真伤了她，最后竟让她杀出一条血路。谁知逃到半路，却遭了毒手，生生被人抽离了魂魄。后来也不知得了什么造化，本该形体消亡的一个花妖，竟是吊住了半口气，却也成了一个只会喘气的活死人。仙界传闻是真武大帝爱徒立飒所为，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天铃在他身上出现，看来传言不假。只是一个看上去皎皎清朗的翩翩美少年，私下竟是这般心狠手辣，着实与面相不符。就在诸神心意流转之时，凤清忽然走过来，朝立飒消失的方向一拜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吾女栖梧受你天铃，自此恩仇相抵，一路走好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低叹一声，垂目看向天铃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去吧。”
　　掌中天铃一阵摇晃，发出泠泠声响，如冰玉相击。瞬间莹莹银光四起，天铃缓缓飞离掌心，化为一滴莹白玉露。
　　“梧儿，张口。”凤清眼中闪着忐忑，朝呆呆站着的栖梧公主柔声说道。
　　栖梧公主怔愣之下微启樱唇，那滴莹白玉露仿佛生了眼睛一般，直直朝她飞来，倏忽钻进她口中，失去了踪影。
　　“梧儿……”凤清掩在袍袖下的手指紧张地颤抖着，在她身旁轻轻唤了一声。
　　栖梧公主看向凤清，忽然动了动嘴唇，低低吐出两个清晰的音节。
　　“阿爹…..”
　　短促的发音有一丝涩顿，恍若山涧小溪流经险滩，迂回中叮叮咚咚填满碎石罅隙，小心翼翼捧出一汪青泓，和风微拂，漾起浅浅涟漪。诸神皆是目迷神醉，呆呆望着栖梧公主，任凭细细涟漪在心间一圈圈晕开，拖着残肢受伤流血的竟是犹如服了灵丹妙药，瞬间无了丝毫痛感。人群中不知是哪个低叹了一声，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这就是天铃之音吧，果然是天籁。”
　　凤清眼里闪着泪光，不停蠕动着嘴唇，却久久发不出一丝声音，一时之间，竟是千言万语涌上喉头，哽咽不能语。良久，他转身朝着凤清山的方向，耳语一般轻轻说道：
　　“阿昙，我们的梧儿会喊爹了……你别笑话我掉泪，若是听到她唤你阿娘，你的泪不知要落几碗呢......”
　　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冷笑，一个神色冰冷的仙娥徐徐而落，淡淡的目光落在栖梧公主脸上，眸色一暗。凤清不动声色上前一步，挡在栖梧公主面前。仙娥敛祍朝凤清施了一礼，轻声道：
　　“紫云见过上神。”
　　凤清挥了挥袍袖，沉声道：
　　“不知紫云仙娥出现在诛仙台，所为何事？”
　　紫云微微一笑，一双清丽杏眸含着恨意，缓缓扫过栖梧公主，扬声道：
　　“魔煞被诸位神君制伏，帝后心中大安。天后特命紫衣来传口谕：魔煞生性凶残屡屡作恶，所犯罪行罄竹难书。望诸位神君合心协力，将魔煞驱离诛仙台，任其魂飞魄灭，永失轮回道。”
　　诸神此刻方清醒过来，挥起血迹斑斑的袍袖，纷纷点头应道：
　　“小神谨遵天后懿旨。”
　　说罢自成方阵，一步步朝栖梧公主逼来。凤清面沉如水，从栖梧公主手中取出青锋剑横在胸前，一言不发望着缓缓围过来的诸位神君。紫云冷声道：
　　“凤清上神这是要抗旨了不成？”
　　“本上神只知吾女栖梧，不知魔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