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24、青锋雪痕一线寒

　　清乾真人心神一震，耳边似有金属撞击，刺挠心肺的尖锐声浪一波波泛开。身后诸神兵个个脸色惨白，只觉胸中气血翻涌，法术弱者更是口鼻窜血。清乾真人紧抿薄唇，神情愈发庄肃，他手臂缓缓朝前探出，掌心赫然亮着一盏五彩琉璃灯，光华流转灼灼夺目。
　　“玲珑灯……”
　　诸神中忽然有人轻呼了一声，张大的眼中充满了膜拜之情。凤清心中一片悲凉，梧儿倘若能开口说话，声音定是如风中铃铛，怎会发出如此难听的裂帛之声……命中之劫，该来的，终是逃不过。玲珑灯，清乾真人少年时在大荒历练之际因缘获得，四海八荒神魔闻之俱是心神战栗的化魂圣器，据说里面跳跃不止的蓝色火焰，是一缕永不熄灭的远古神火。无论神魔，一旦魂魄被拘入其中，至多一刻钟左右便会魂飞魄散。他全盛之时倒是无所畏惧，只是如今这副破败之躯……凤清眼中涌起浓浓的悲哀，众人皆知道他舍了半身修为护住白昙，却不知他女儿栖梧生下来命中带煞，是他耗神魂之力历时百日方堪堪化解。本以为凶煞之气已然除去，她神魂中只是存了其母的几分妖性，有他精纯至极的神力在，假以时日，定能将妖性荡涤干净。可是今日看着那双黑漆漆的沉渊之眸，他方明白，什么逆天改命，统统都是徒然，竟是他妄想了。命中之劫本就是不可抗，它来的时候，谁也躲不开。只是，梧儿的命委实苦了些，竟是与魔煞有了勾连，小小年纪便要与那魔头落个玉石俱焚。想到这里，他心中仿佛无数尖刀剜进，唇边泌出一缕殷红，却挺直了身子，青松一般静默而立。
　　“看来凤老弟已有了决定。魔煞现在已能开口说话，可见其神魂已然有了恢复的迹象，情况实属危急，若不趁其还在混沌之时收其魂魄，待她完全清醒之后则悔之晚矣。罢罢罢，既是你执意如此，清乾只好以苍生为重……”
　　清乾真人长叹一声，口中低低吟诵着，把掌上玲珑灯轻轻抛向空中。霎那间漫天七色光华流转，正中一小簇火焰熠熠耀目，初始似星辰之光，渐渐如盛夏当空焱焱烈日，热浪翻滚。四周低低吟哦声渐起，清乾真人紧闭双眼，脸色惨白，额上慢慢渗出密集汗珠。忽然他身子骤然飞起，一道残影竟是直直没入火焰之中。
　　“竟是到了人灯合一……梧儿……”凤清忽然轻摇了一下，朝前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　　只听一阵噼噼啪啪爆裂声响，一束火焰陡然自空中俯冲而下，隐隐携挟了万顷雷鸣，尾端拖曳七色璀璨光华，兜头便向栖梧公主罩落。天藤刚想上前，忽觉脑海中一阵剧疼，险些站立不住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脑中一丝一丝剥离……他吃力地转过头，朝栖梧公主看去，却见她面上毫无痛苦之色，抬手朝空中轻轻一抓，竟是把迅如闪电袭面而来的火焰牢牢握住。世界忽然在这一刻静止了，诸神俱是目瞪口呆，望向那只纤柔如若无骨的手。那究竟是怎样一只手，白皙柔润的五根手指微微蜷曲着，葱白一般娇嫩，仿若一不小心便能把它们折断，如今却轻轻松松握住了拘魂圣器玲珑灯焰。
　　“花里胡哨……只会扰人清静。”栖梧公主忽然低低说道，黑漆漆的眼眸透过眼前火焰，似乎透着一丝茫然。
　　诸神这才惊醒过来，眼中俱露出惧色，本以为玲珑灯有诛魔阵加持，定能做到万无一失，谁知在这魔头面前竟是蚍蜉撼树不堪一击。凤清松了一口气，朝栖梧公主柔声说道：
　　“栖梧吾儿，和阿爹回去，你阿娘在等着我们。”
　　“栖梧是谁，你又是哪个……”栖梧公主收回目光，黑漆漆的目光望向凤清，不带丝毫感情。
　　“梧儿，你不认得阿爹了……还有你阿娘……”凤清眼里现出痛色，伸手想拉住她，却被一股大力弹开。
　　“哈哈哈……贫道知道你是何人，可愿随我去么？”
　　忽听一阵大笑，真武大帝自空中缓缓走下，立飒端眉肃目一脸凝重紧随其后。栖梧公主抬头，一双黑漆漆眼眸盯在真武大帝面上半刻，摇头道：
　　“我从未见过你面，教我如何信你？”
　　真武大帝眼神复杂，，望着栖梧公主，慢慢敛去了眼中笑意。短短一个时辰不到，魔煞的魂魄虚影竟是生出了灵智，是栖梧这丫头的身体太过适合了吗……绝不能再有片刻拖延了，只是栖梧丫头…….他目光转向一旁摇摇欲坠的凤清，只见他面色惨白，一双凤眼死死盯着他，露出哀求之意，薄唇翕张之间，无声说道：救她……
　　他收了目光，伸手止住身后脸色发白着急着上前的立飒，另一只手朝空中轻轻一挥，收了火焰尾端的七彩光华，转头朝栖梧公主笑道：
　　“你在害怕？”
　　栖梧公主眼睛微眯，缓缓放开了手中陡然萎靡下去的火焰，声音平静不带一丝起伏：
　　“我有什么可怕的，尔等在我面前，皆是蝼蚁。头前带路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伸手接住空中掉落的玲珑灯，身形飞起飘然而去。栖梧公主微微侧首，似是沉吟一番，起身直追而去。立飒上前几步扶住凤清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凤叔定是放心不下铃……栖梧公主，立飒带您前去。”
　　说着二人扶摇而起，诸神跟着相继而去，天藤伸手自怀中掏出一个青玉匣子，轻轻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雪圣丹。乌木林中师父给了他两颗雪圣丹，嘱咐他二十八日后服用第二颗唤醒灵智。当时他没舍得吃掉，一直贴心放着，想着危急之时保住性命，不料今日派上了用场。他轻轻捏住雪圣丹，放进口中。喉口一股甘甜涌入，几息过后，胸痛已然完全消失，惨白如纸的脸上生出几分血色，闭眼试着调息了一刻，本是几欲枯竭的丹田竟是慢慢充盈起来，只觉一股澎湃之力莫名滋生，随着血液在全身各处游走。师父所言不假，雪圣丹果然是神界圣药，虽是距首次服用间隔时间长了太多，却也让他神魂清明，身子轻盈犹如鸟羽，仿佛脱胎换骨一般。
　　“栖梧公主，天藤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。”
　　他蓦然张开双眼，满头翠绿发色看上去竟是深了几许，抬头望了望天，稍一提力，轻飘飘飞上空中，利箭一般没入云层。
　　诛仙台。
　　乌云压顶，裹挟着阵阵闪电雷鸣，瞬息间变换出千般姿态，罡风猎猎砭人肌骨。天藤止住身形，看见栖梧公主长发飞舞，一双漆黑眼眸犹如无底深渊，缓缓滑过在她周遭铁桶一般围成一圈的七个灰袍道士，最后定在后面的真武大帝身上，静静说道：
　　“你可以说了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神情复杂，看着她一字一顿说道：
　　“魔煞，你终于出现了。”
　　“你们不希望我出现。”
　　“对于一个出现便要掀起腥风血雨祸害苍生，让三界动荡不安的恶魔，自是无人喜欢。”
　　“所以你骗我来到这里，找来七个木头桩子，妄想困住我。”
　　“是不是妄想，总要试过才知道。魔煞，伏诛吧。”
　　真武大帝话音刚落，围住栖梧公主的七个灰袍道士忽然双手合十，两足飞速替换变幻位置，口中低低发出吟哦之声，须臾间七道残影已然联成一条灰线，发出炽烈白光。天藤心中一惊，疾步上前，忽觉眼前白光一闪，仿佛有一痕细流缓缓渗入识海，所过之处一片荒芜。恍惚间听到真武大帝低叹了一声：
　　“果然是不知者无畏……罢罢罢，神根生成不易，且护你一护。”
　　一阵和风拂过，天藤噔噔噔倒退了几步，神智瞬间恢复了清明。凤清摇晃着站直身子，望着真武大帝一字一句说道：
　　“雪炎天光，混沌初开时的第一道天光，可毁天地万物……真武兄这是一心要让吾儿消失了？”
　　真武大帝眼里涌出哀恸，望着那道慢慢收缩的光圈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她是魔煞。”
　　“青锋剑，来。”
　　随着一声轻喝，困在雪炎天光里的栖梧公主忽然抬起手臂，黑漆漆眼眸透过白光，望向头顶翻滚的黑云。
　　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响，满天黑压压的乌云竟裂为两半，齐齐整整的边缘两侧浸染上了几许亮色。天藤只觉面上一阵森寒，一柄古剑已然落在了栖梧公主手中。少女衣袖滑落，露出一截皓腕似月，愈发显得青锋剑一痕薄刃凉如冰雪。只见她挥剑轻轻朝前一指，雪炎天光竟是被硬生生斩断，有两个灰衣老道闷狠了一声，颓然倒地。
　　“师兄……”真武大帝大喊一声，跳入已然断开的灰线圈内，替代了倒在地上的两位灰衣老道。
　　“挡我者，死。”
　　栖梧公主冷哼一声，冰冷的目光缓缓滑过剩下的五位灰衣老道，最后定在真武大帝面上。突然，手中青锋剑裹挟雷鸣隐隐，朝他迎面劈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