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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1、缘兮劫兮谁作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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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在暗处的天藤长叹一声。
“缘即是劫,已然历经两世,你为什么还是勘不破呢……如果知道到头来终是是镜花水月一场空,你……还愿开始吗?”
一旁的青栀一头雾水,黑白分明的杏眼直直盯着他。
“什么缘什么劫,公子在说什么,青栀怎么听不懂公子所言。”
天藤转头看向她,轻笑一声道:
“都说局中人迷,怎么你这个局外之人看起来,也是这般不甚清明的模样!还有,我叫天藤,不是人间什么少爷公子,青栀姑娘以后直呼我名字即可。”
面前之人青冠乌发容色清冷,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,青栀只觉一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,颤栗不止。她仰起头,大着胆子说道:
“我们从阴连山上脱困而逃,又在外历经多日,怎么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,以后你唤我青栀就好,后面加上姑娘二字莫得显了生分。”
“左右不过是一个名字,你说怎样便怎样吧。”天藤转过身,抬手接住一片落叶,“山中不知日月,虽是寂寞了些,倒是清闲自在。你什么时候想回去了,不必告知我,走就好。”
青栀心中一窒,只觉一阵酸楚涌出,她强抑住眼中泪意,仰脸朝他笑道:
“即是出了山,总要有始有终才好,回去面对师父也有一个能讲出口的籍由。你且放心,真有那么一天,我自会不声不响地走掉。”
天藤点点头,隐去了身形。青栀弯腰拾起他弃在地上的那片落叶,掏出一方锦帕,小心翼翼包好放在怀内,口中自言自语一般轻轻说道:
“到了那一日,我的心枯干如它这般,便离开吧。”
深夜。将军府西侧一间偏僻的房间里,烛焰如豆,一片摇摇晃晃的昏黄中,毫无睡意的寒月凌枯坐在桌前,呆呆对着一面铜镜。许是有些年月,镜面似蒙着一层阴翳,铜镜里少女的眉眼不甚清晰,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依稀可见眉眼如画肤光胜雪,黑鸦鸦的乌发如丝如瀑,轻抿了唇儿,犹如雪上梅萼将绽未绽,一抹浅浅红痕,隐隐透着清冽冷香。她抬手抚上脸颊,眼中一片苦涩。顾岸,如今圣耀国储君之身,于她犹如云端之月……不,便是皓月当空,纵是她低如草芥,只要到了那空旷之处,清明夜色里仰着头尚能望上一望。可是,那轮皓月却悬在另一个世界,那是她一辈子跋山涉水日夜不息,也永远无法触及的一片天地,皎皎清光无限,终是落不到她身上一丝一毫……细细密密的疼意忽然在心底蔓延开来,如涓涓细流,在她全身各处无声无息游走。十岁时离开寺前村,她是扎着双鬏暗含离愁的小女孩,他是灰布旧袍静敲木鱼的少年慧僧。她唤他顾安,他唤她寒月凌。五年后再见,她是寄身在将军府端茶送水的小小丫鬟,而他,却是一飞冲天,做了那万人仰望的云端之月。斯人未变,除了一张脸依旧,别的,都再不是她熟悉的旧模样。她知道杨露寺非他久居之地,离开寺前村之后,曾在夜深人静,无数次想象着待她长到十六岁,不再依附于任何人,便是万水千山走遍,也要找到温暖过她生命的那道光。可是怎么也没料到,还未等她长到十六岁,那道光却毫无预兆地出现了,灼灼夺目灿然生辉,只是于她再无一丝融融暖意。原来过去种种,真的只是虚无缥缈的薄薄云烟,风一吹,就散了个干干净净,徒留些许印痕深深浅浅刻于记忆里,多年之后回顾之时,丝丝隐痛里尽是唏嘘。
“倘若今日见到这张脸,你可还会问我是否相识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良久,一滴清泪自眼角缓缓滑落,“罢了,知你安好,就好。”
天藤站在窗外,冷月清晖泠泠而下,白衣墨发如镀上一层银光,愈发显得眉眼温润。青栀透过纱窗呆呆望着屋内的寒月凌,一双杏眼里满是痴迷。
“太美了,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实面目。天藤,你说眼前这副皮囊比起栖梧公主真身,能得几分?”
“三分,还只是形似。”
“若是神似呢?”
“不可比。”
青栀眼中的光慢慢黯淡下来。屋中端坐在铜镜前的少女已然是美得不可方物,是她记忆里最为闪耀夺目的一张脸,尤其是那双眼睛,更是摄人魂魄。饶是她见过无数小妖变幻的世间尤物,此刻看到这双眼睛也是心旌荡漾。可是,在他眼中,却是只得了三分,更有甚者,神似竟是无可比拟。栖梧公主到底是生了怎样的一张脸,才能得了他口中的十分!心中酸涩之余,倒是对栖梧公主的本来面目愈加好奇起来。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,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叹息,只见寒月凌起身吹熄了蜡烛,摸索着扯过薄被躺在了床上。
“她睡着了。”不知过了多久,青栀忽然低声说道。
“你且在外守着,我去看看她。”
“好。”
青栀脸色灰败,点点头。他只是想舍下她,和屋里的那位独处罢了,怕她牛皮糖一般粘着,所以找了一个这么蹩脚的籍口。他们是妖啊,在外守着作甚,难道一些个凡夫俗子还能怎么了他们不成!好不容易见到心仪之人,想必是要说些话的,既是不想她听,她索性躲得远远的,不听就是。
天藤在床前缓缓现出身形,眼前少女秀眉微蹙,紧紧闭着的双眼,微微颤动的眼皮,无一不是在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安。
“便是到了凡间,你的一颗心依然会因他而悸动不宁。”天藤长叹一声,目光复杂地看着卧床而眠的寒月凌,“可怜我只敢在你沉睡之间偷偷问上一句,在你心中,可有我天藤的立足之地……”
他一双桃花眼里慢慢涌出无尽悲凉,蒙蒙月光透窗而入,映得一张脸仿佛透明起来。
“你可知有人解了我的大半封印,很多以前的事突然涌现,回想起来以前种种,竟像是大梦一场。”他仿佛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般,低低的嗓音莫名染了几许沧桑。
兀自沉睡的寒月凌闭着双眼,自是无有一丝回应。
“如今这副人畜无害的乖觉模样,是因为坠落凡间,所以收起了尖牙利爪不成!当初在天界搅动风云,引动诸神合力围堵,可是威风得很呢。”天藤望着她透着些许苍白的脸颊,苦笑一声,“缘也罢,劫也罢,我天藤都认了。这最后一世,我定守在你身边,寸步不离。梦若成靥,驱离便是,栖梧,一夜好睡。”
他抬手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柔柔的白光,莹莹光点浮动,闪耀如星子初生。只见寒月凌微蹙的眉尖慢慢舒展开来,蒙蒙白光下,依稀是一副恬静睡颜。天藤唇角含笑,慢慢消失不见。
青栀远远站在一棵树下,看着天藤含笑走来,心中不由一阵酸楚,原来他也会笑得如此灿烂。她摇了摇头,迎上去笑道:
“故人相见,果然是会心生愉悦。可惜她如今不再记得你们之间的旧事,否则清风月下把酒言欢,何其快哉!”
“无妨。看到她安好无事,我无所求。”
眼前之人衣白若雪,眉间和润,一双桃花眼熠熠闪亮,仿佛漫天星光尽落其中。惯常冷冷清清的一张脸,突然露出柔情的一面,却是为了别人……青栀只觉他眼中明晃晃的笑意太过焱焱,她咬了咬唇儿,低声问道:
“以前的栖梧公主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她……至情至性,待任何人皆以赤子之心,水也是她,火也是她……”天藤抬头望着空中的一弯冷月,目光里现出一丝追忆,“更多时候,她恬静的眉眼就像夜空之月,芳华流转处不知冬夏。”
“自古水火不相容,青栀不懂,一个人如何能是水也是火呢……”
“四海八荒都道栖梧公主正邪难辨,真正懂她的又有几个……”
天藤的目光渐渐迷离起来,眼里布满了痛楚,烈火灼人,所以人人皆对强火退避三舍,如果可以,又有谁愿意生生受尽焚身之苦……眼前的一幕仿佛回到了那个惨烈的夜晚。彼时他如往常一样,蜷缩在栖梧公主屋前的梧桐树上,稠密的枝桠交错攀连,将他遮掩得严严实实。他望着屋檐上方的弯月,眼中毫无睡意。三更过后,忽听一声门栓轻响,看见栖梧公主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。只见她环顾了一下四周,便朝后山走去。夜深人静,她不在床上安睡,一个人出来作甚,看到她走远,他轻轻跳下梧桐树,无声无息跟随在后面。到得后山,远远望见一个山洞大开,里面隐隐传来不甚清晰的打斗声。栖梧公主脸色大变,旋风一般冲进山洞。在凤清山上呆了数年,他知道后山是禁地,没有山上主人凤清的允许,寻常人一律不得进入。尤其是这个山洞,更是凤清山的禁忌。传说里面住着栖梧公主的生母白昙,洞口被凤清设下重重屏障,几百年来无人能破。如今石洞山门大开,看来是结界已破,当下他脚下飞起,毫无阻滞便到了洞中。只见先他一步进来的栖梧公主脸色惨白,覆在一张寒玉床上,紧紧护住床上之人。一个彩衣小儿面无表情,一步步逼近寒玉冰床,手中握着的一根雪白翎羽隐隐有七色光华流转。
“霞光羽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