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20、君问相识未相识

　　灵儿一惊，慌忙垂了头。
　　“不……曾。”
　　“既是不曾见过，姑娘为何一副似曾相识的模样？”
　　灵儿蓦然抬头，迎上一双无比熟悉的黑沉眼眸，此刻里面充满了漠然，夹杂着几许冷冰冰的审视，顷刻间涌上喉头的千言万语竟再也无法吐出。她复又低垂了头，暗哑的嗓音里隐隐有了一丝苦涩：
　　“奴婢…….出自山野僻壤，性子粗鄙见识浅陋，今日见到大殿下这般尊贵显赫之人，不免失了礼数，还望大殿下莫与奴婢计较。”
　　“如果本皇子再说下去，倒是姑娘口中的鼠肚鸡肠小人行径了。”
　　头顶飘来的声音平静无波，无一丝起伏。灵儿轻轻咬了咬唇儿，抬头望向那双漆黑眼眸，刚要说话，寒眉儿忽然转过身来，笑吟吟地走上前，状是无意遮在灵儿前面。她敛祍朝顾岸轻轻一拜，水汪汪的一双杏眼含情带怯直直望着他。
　　“岸……大皇子，臣女的这个丫头原是出自乡野民间，行事粗鲁莽撞不知进退，倘若冒犯到大皇子，且容臣女在此赔个不是。前面就到菊圃了，爹爹知道臣女喜侍弄花草，特耗费重金引进了诸多稀世名贵花株，今日开得正盛，说是灿若云霞也不为过。既是这丫头不懂礼数，臣女让她退下就是，私下再严加管教，如今秋色烂漫景致正好，切莫让无关紧要的人扰了兴致。”
　　“寒姑娘言重了。”顾岸目光淡淡，轻飘飘掠过寒眉儿，偏转头来，看着正要躬身退下的灵儿，“本皇子倒觉得这丫头甚是有趣。长路漫漫极是无聊，且让她随行吧，也能增添些许趣味。”
　　说罢转身径直前去，灵儿头也不敢抬，躬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寒眉儿面色微沉，直起身来，复杂的目光盯着灵儿黑鸦鸦的头顶，良久，轻哼了一声：
　　“守好你的本份。”
　　说罢疾步朝顾岸而去，灵儿迟疑了片刻，待他们二人走出一段距离，方抬步慢慢吞吞跟了上去。一路上走走停停，灵儿微垂着头，一直与二人相距大约六七米左右，再也不走近一步。顾岸面上神情始终是淡淡的，薄唇微抿，环顾周遭景致时，清清冷冷的目光偶尔扫过不声不响的灵儿，不含一丝情绪。寒眉儿眉间兴致盎然，一双含情杏眼亮晶晶，湿漉漉，顾盼之间真真是明眸善睐，一湖秋波横，千般媚意生。看着三人走向菊圃，一直隐在暗处的青栀忽然低叹一声：
　　“想不到这凡间女子竟似生有媚术，即便我是女子，看着她的眼睛久了，也有几分迷失，更想不到她身边的男子，区区一介凡人，，面对着如此尤物，定力竟是稳若磐石，毫不为其移动丝毫。”
　　一旁的天藤没有出声，只是望着前面远远落在后面的灵儿，一双潋滟生波的桃花眼里隐隐透出疼意。青栀随着他的目光，看着前面那个兀自垂着头，落寞行走的纤弱背影，满眼不可置信。难道，那个其貌不扬木讷寡言，看上去普普通通的丫鬟，是……她不由转头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天藤。
　　“是。”天藤似知她所想，缓缓开了口，低沉的嗓音里透着深深的悲哀，“这一世她姓寒，名月凌。无论在人世间她的脸怎么变幻，眉眼始终是旧时模样，人群中我一眼便能把她认出。”
　　“我就说嘛，那寒眉儿举手投足之间妖娆风流，一颦一笑更是娇媚入骨，断然不似姑射仙子之意气高洁。看到公子一直跟在她们身后，我心里是好生奇怪，想着公子是不是认错人了。不过那个丫鬟初初望去面貌平庸，，毫无一丝出彩之处，这个我倒是看走眼了。”
　　“那只是个不入流的妖物，如何能和栖梧公主相提并论，青栀姑娘这次着实是眼拙了。”天藤嗤笑一声，“栖梧公主虽是布衣荆钗一副下人装束，但那一双璀璨明眸，还有一身飘逸出尘的气质，世间又有何人能与之比拟！那妖物纵是镶金戴玉满头珠翠，在她面前，亦是无异于瓦砾之与明珠，顷刻间黯淡灰败，再无一丝华光。”
　　面前的天藤眼含轻蔑朗朗而言，眉目间一片桀桀傲然，与阴连山上那个淡漠冷清一团灰沉死气，木头桩子一般的男子仿佛判若两人。青栀脸上不由现出一丝黯然，原来他也会鲜活生动，犹如玉台翠树明媚而强烈，闪耀得人张不开眼。也许只有那个名字，方能轻而易举打开他的心扉，在里面驻足停留。在他眼里，漫说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妖，放眼四海八荒，想来是唯有凤清山上的栖梧公主方能入眼。低头瞥见自己翠绿的裙摆，心中忽然一阵酸楚，也不知到何时，他能正着脸，认认真真看她一次，不再冷淡疏离地唤她青栀姑娘……
　　“栖梧公主自然是……无人能比的。”她听到自己低语一般说道，嗓音轻颤了一下。
　　再抬头时，身边已是空无一人，一片枯干的花瓣轻飘飘朝她飞来。她摊开掌心，目不转睛看着它缓缓坠落，薄薄的一片残红蜷在玉白的掌心，犹如折去双翼的秋蝶困进了冬日初雪，生出荒芜凄凉的美感。她慢慢俯下头去，轻轻一吹，花瓣飘然而去。
　　“总要去赌上一赌，便是……输了，认了便是。”一声轻叹刚刚逸出她的唇边，，便被拂面而过的一阵风吹散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　　两个时辰后，陈落鱼和顾岸悄悄离开了将军府。寒月凌站在寒眉儿身后，目送着他们母子二人渐渐远去，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悲凉。顾岸，圣耀国至今唯一存活于世的皇子，生母为皇后，乃储君的不二之选。而她，一个山野农女……恍惚间，仿佛有万丈深堑在眼前凭空而现，迷雾滋生，那个口诵佛号手执树枝的少年，穿着一身灰色旧僧袍，在另一端的断崖边认认真真写着什么，她在这边断崖，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被愈来愈浓的迷雾慢慢吞没……风声猎猎，她想高声呼喊，声音还未传出，已然被扑面而至的狂风卷去。弥天大雾漫卷而来，眼前一片漆黑，仿佛坠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。她知道，那缕穿透她灰暗人生的亮光，消失了……
　　“这样也好，记得终究只会徒增烦恼。”寒月凌心中忽然生起密密匝匝的疼意，她闭上眼睛，木讷的脸隐隐泛出一丝灰色。
　　“灵儿怎么了，看你脸上神色不太好，是哪里不舒服吗？”杜闻轻轻柔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，“十岁之时你便随你阿娘进了将军府，算来陪着眉儿已有整整五年了。看着你，我常常会想起一个五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，她年纪与你相仿，当时只是十岁左右，稚嫩的五官却像极了幼时的将军。五年来看着眉儿和你慢慢长大，夫人我从未将你视作奴婢，哪里不舒服你尽管说出来，找府医看看，千万莫强忍着。”
　　寒月凌心中一酸，张开眼睛，杜闻浅笑盈盈的一双眼睛映进眼帘，里面溢满的关怀之情被她看了个真真切切。她哽咽着弯腰行礼道：
　　“灵儿无事，谢谢夫人关心。”
　　“她能有什么事，乍看上去瘦瘦弱弱的，其实只是假象，身体好得很呢。”寒眉儿回头凉凉地瞥了她一眼，转身朝杜闻娇笑道。
　　杜闻一脸无奈摇摇头，温柔的眉眼间满是宠溺。
　　“是是是，我家眉儿最是娇弱，一步三喘气的那种，别的女孩子个个皆是健壮如牛，食则盆，行如飞。”
　　“阿娘就会拿女儿说笑，眉儿生气了。”寒眉儿佯装生气地跺了跺脚，“灵儿，我们走。”
　　说完转身便走，寒月凌慌忙朝杜闻行了一个礼，抬脚快步跟上去。行至无人处，寒眉儿忽然顿住脚步，转身看着身后低头跟着的的寒月凌，面色阴沉。良久，方慢慢问道：
　　“你可与大皇子相识？”
　　寒月凌心中一凛，头垂得愈发低了。
　　“不相识。”
　　“抬起头来，看着本小姐的眼睛。”
　　寒月凌抬眼看向寒眉儿，眼神平静无波。寒眉儿上前一步，冰冷刺骨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扫过，最后停在那双幽深沉静的黑眸上，眼里现出浓浓的妒意。她缓缓抬手覆住寒月凌的眼睛，十指尖尖，指甲上面涂着鲜红的蔻丹，口中娇笑道：
　　“夫人夸你眼睛生得美，我看着怎么如此令人生厌呢……”
　　隐在暗处的青栀大吃一惊，她转头看向一旁兀自不语的天藤，只见他竖起食指，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。
　　“夫人向来心善，是在可怜奴婢。”寒月凌一动也不敢动，她轻轻垂了眼帘，“奴婢身份卑贱，自知生得丑陋，污了小姐的眼睛。”
　　“知道就好。还有大皇子龙血凤髓，乃天皇贵胄之身，岂是你这等贱民所能肖想的，不管以前是不是识得，皆要歇了相认的念头。若是不自量力偏要一头扑上去，只会作了他人的笑话。”
　　“奴婢谢小姐教导。”
　　寒眉儿缓缓挪开了手，眼里笑意极浅。
　　“你能听在心里最好，你我虽是主仆，好歹也在一起处了五年，本小姐自是不会害你的。好了，回去吧。”
　　说完掏出帕子擦拭了手，一脸嫌恶地弃在地上，转身离去。寒月凌摇了摇头，五年前阿娘带着她千里迢迢来到京都，进了将军府，夫人为人和善，五年里从未对她有过责罚，阿娘虽是像以前那般，常年阴着一张脸，但白日里总是缩在后厨，夜里也不和她作一处，倒是相安无事。只是小姐不知何故，总是对她有着莫名其妙的的敌意，盯着她的目光常常无端透出一种湿滑胶滞的阴冷之气。是因为这双眼睛吗？她不由抬手覆上眼睛，长睫划过掌心，生出毛茸茸的刺感。她听阿娘的话，每天拿一些奇奇怪怪的药水在脸上涂涂抹抹，遮住本来面目，可是眼睛生来如此，她实在是无能为力。她轻轻叹了一口气，抬脚朝寒眉儿追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