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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孤月不照影里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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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月不照影里人
北方的秋是一坛刚启封的女儿红,还未到唇边,酒香就窜进了五脏六腑,醉的人东倒西歪。一夜西风,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,暮秋未尽,冬的肃杀凛冽之气已隐隐扑来。瑾王府此刻有些沉静,一众仆役衣褂整洁,行走有序寂然无声。安伯端着一碗浓黑的药汁走进清鸣阁,守在床边的谢流年放下手里的书,,看了看闭眼安眠的老祖母,示意安伯把药放在一旁的香樟木案几上。安伯放下药,做了个朝外的手势,谢流年起身给祖母掖了掖棉被,随安伯出了里间。
安伯在外厅站定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:
“舒云公子给公子的,说这个相府赏菊宴公子必须得去捧场。”
谢流年看也不看请柬,摆手道:
“不去。安伯可去转告谢舒云,我自安心照顾祖母,其他不必前来烦扰。”
安伯点头答应:“现在我就去还给舒云公子。”安伯话音刚落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间传来:
“篁儿,你在外面和谁说话?”
谢流年对安伯使了个眼色,撩帘走进里屋,端起药笑道:
“是安伯,刚送来药,祖母趁热喝了吧。”
老王妃坐起身靠在床头,接过药碗一脸嫌弃:
“这药比黄连还要苦上三分,只是看着就直苦到了心里。”
谢流年端着一盘蜜饯笑道:“这个早准备好了,先苦后甜。”
老王妃宠溺地看了谢流年一眼:“篁儿就会哄祖母开心,喝,看见篁儿再苦的药都是甜的。”说罢,老王妃把药送到唇边,仰脖咕咚咕咚饮下。然后就着谢流年递过来的果饯盘,掂起一颗蜜渍杏子放进嘴里。
“祖母,篁儿表弟自然什么都是好的,您老人家的亲孙子我都得靠边站着。”话音未落,一个白衣公子掀帘而进,他手里倒提着一把黑漆漆的玉钩弯月弓,一身白衣似雪一尘不染,剑眉入鬓,唇若涂朱,一双略圆丹凤眼似笑非笑,流转间如漫天星光落江,熠熠生辉。他凑到老王妃面前仔细瞅了一眼,笑道:
“今日祖母的气色好多了。果然篁儿表弟就是祖母的灵丹妙药。”
老王妃伸手拍了一下白衣公子,笑道:
“云儿这是在厨房偷喝了一坛子的醋,满屋子的酸。现在知道来酸表弟了,你可知你表弟自小体弱,小小年纪又被你那姑父送去求学,一走就是三年多。可怜我老婆子日也望夜也望,现在总算是把你表弟盼来了。”说着说着老王妃眼圈发红。谢流年知道那些话定是那个冷酷无情的人,说来哄祖母的,不由心里一酸,哽咽道:
“祖母,都是篁儿不孝,让祖母担忧……”
谢客朝自己身上大力拍了两下:“好了,都是云儿的不是,拈酸吃醋,孙儿向祖母保证,以后见到醋只喝一小口,绝对不提大坛子。”
老王妃闻言噗呲一笑:“你这泼皮猴,就没个正经样,整天窜上窜下舞刀弄剑的,倒随了你姑父。”她看着眼前两个丰姿秀颀积石如玉的翩翩少年郎,感慨万千:
“想起你们兄弟俩小时候,大约是三四岁光景吧,篁儿听云儿一直叫祖母祖母的,好生不依,说云表哥怎么就能叫祖母,他却要喊外祖母,显得不亲近,非得闹着要和云儿一样喊祖母,就这样喊着喊着就再也改不了口了,那个情景好似是在昨天,那时阿蝶还在,手里拿着一把乌木梳子在给我梳头,拔下十几根白发,根根银光闪闪,现在满头都是白发,可是一根黑发也找不到了。”老王妃望着墙上那幅题为秋韵的墨菊图,眼里涌动着浓浓悲哀,她的阿蝶,自小好水墨,少时就说,天下万物各有各的妙处,发誓要画尽天下所有美好。如今万物依然,而她却化为一只蝴蝶,消失在三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,再也飞不回来了。
谢流年知道老祖母又沉浸在了回忆之中,他看着形容枯槁的老人,心里似尖刀扎进,一阵剧痛。半月前刚进瑾王府,他的瑾王舅舅就和他说,祖母是沉疴复发,此次病情极为凶险,御医说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。他强忍住泪意,笑道:
“以前篁儿好生顽劣,定是没少惹祖母和母亲生气。”
老王妃慈爱地看着谢流年,轻轻摇了摇头:“篁儿自小就懂事,可比你那个泼皮猴表兄强多了。”
谢客一听剑眉一挑:“谁说的,我可比林簧强上太多,大事上从来不会糊涂。”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柬,递给老王妃:“祖母,这是相府送来的,五天后举办赏菊宴,表弟怎么也不肯前去。”
老王妃接过请柬看了看,正色道:“云儿说的不错,篁儿,赏菊宴你必须得去。年相夫人冷妍雪与你母亲渊源极深,你母亲幼时曾随祖母去珉王府赴宴,途中遇乱党骚乱,当时我与你祖父二人带领众侍从奋力平乱,无瑕顾及你母亲,可怜你母亲和身边小丫鬟两个六七岁的小姑娘,站在打翻的马车边瑟瑟发抖,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大丫鬟跑来,拉着她们躲进了一辆马车,上车后你母亲方得知是尚书千金冷妍雪出手相救。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,竟然有一副侠肝义胆,从此你母亲和她就成了闺中密友。后来你母亲嫁给你父亲生下你,冷妍雪也成了丞相夫人,生下相府千金年华小姐,就在你们三岁之时定下娃娃亲。听说前年已经告老怀乡的老尚书夫人偶感风寒,又加上思念外孙女,小小的年华便回秀水村侍疾。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倒不知,不过这赏菊宴你是必要到场的,云儿也去,你们三个孩子小时候可是在一起玩过几次的,记得是挺玉雪可爱的一个小姑娘。”
谢舒云朝谢流年眨了眨眼睛,戏谑道:“这可是祖母吩咐的,年华小姐现在定是天仙一般的人物,你不敢去是不是怕魂儿丢了找不回来呢?”
谢流年笑笑没有说话,他低头望着香樟木案几上半盏清茶,湛湛水光中仿佛出现了一片竹林,细碎的阳光洒落在一个抚琴而歌的女子身上,她青丝如瀑裙袂翻飞,却不肯回头,只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。阿桑,明月桥上匆匆一别,夜深我可曾入你之梦,你不回头,可是在怪我迟迟未归……
相府的小花园山水楼阁错落有致,曲廊重檐古朴秀雅,颇有几分南国风光,只是处处花落叶萎,满园凋敝之色。谢客四目环顾,对引领他们表兄弟进园的一个紫衣丫鬟询问:
“不是赏菊宴嘛,枝头都光秃秃的,哪里有菊花?”
紫衣丫鬟神秘一笑:“二位公子莫急,只管随奴婢前行就是。”
谢流年一行顺着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曲折而行,绕过一座造型别致藤蔓青翠的假山,渐闻人语喧哗,隐隐约约的花香时有时无。紫衣丫鬟停下脚步,指着右边一片梅林,扭头笑道:“过了这片梅林就到了。二位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谢客早已等不及,拉着谢流年走进梅林。耳边笑语声更清,隔着枝叶扶疏的梅树,依稀可见人影绰绰。二人走出梅林,一座上书暖春坞三个大字的白色大花房突兀出现在眼前,更有翩翩公子和丽质佳人三五成群作一处言笑晏晏。谢客和相熟的公子打着招呼,谢流年站在一旁微抿薄唇一言不发,不远处一棵梅树下,一位身形纤细的青衣女子背对着他们,正和几位官家小姐相言甚欢,不时发出低沉悦耳的笑声。紫衣丫鬟轻轻走到青衣女子身边,附耳言语几句,青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,白沙覆面,淡淡远山眉下,一双杏仁眼清澈灵动,她眼睫微垂,双手交叠,优雅地行礼:
“二位公子,年华有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