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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无舟无楫何以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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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舟无楫何以渡
八月的竹林青翠葳蕤,万竿修竹婆娑掩映之下,倒是一个清幽自在的好去处。西风飒飒而过,卷着叮叮咚咚的琴声飘出竹林。苏沧桑一袭湖蓝色云纱长裙曳地,青丝如缎,纤纤十指覆于桐木焦尾琴上,闭着眼睛轻捻慢挑。梅芜举着一把团扇,看见长着翅膀的飞物无论什么,都要上去扑上一扑。如此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,与一墙之隔的纸醉金迷相比,这里倒像一个世外桃源。忽然,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安静:
“曲不成曲,调不成调,抚琴的人早已是神思天外,却苦煞了听琴人。”
苏沧桑睁开眼睛,看到沈燕洛一袭白衣飘然而至。梅芜收起团扇,低声叹道:
“世人都道陌上公子人如玉,今日我方明白。”
沈燕洛眼尾微扬,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斜睨了梅芜一眼,张开手中的折扇轻触了一下鬓角一丝不乱的墨发:“小丫头是什么眼神,平日里竟都枉费了本公子的天人之姿!”
梅芜立刻闹了个大红脸,跺脚叫到:
“姑娘,你看燕公子他就会欺负梅芜……”
铮地一声,苏沧桑松了指尖勾起的的琴弦:
“好了,别油嘴滑舌了,再这样都要吓哭梅芜了。梅芜,去给燕公子沏杯好茶来。”梅芜朝沈燕洛吐舌一笑,点头答应着去了。
“玩笑都没法开了,真是没意思。”沈燕洛唰地一下收了手中的扇子,斜着身子在一侧石凳上坐下:“还有你,苏沧桑,更没意思,一个心性通透豁达淡泊山谷闲云一样的女子,以为长就一副冰凌心肝,看尽世间事,任尔东西南北风,我自岿然不动,谁知竟也会伤春悲秋惺惺然作小儿女之态。谢流年这才走了几日,你怎的就成了这副德行?一支好好的曲子都被你拆得七零八落,这张琴在你手下简直就是浪费。”
苏沧桑伸手拂去飘落在焦尾琴上的一片竹叶:“菊荒都和我说了,这几日沧桑谢绝访客,妈妈急得直跳脚,几次找来,皆是燕公子拦住。燕公子对沧桑照拂之恩,他日定当相报。”
沈燕洛愤愤道:“那老婆子恁是贪心,这几年沧桑姑娘给她积下来多少金银,更别提那几箱珠宝了。我看她就是把你当作摇钱树。”
苏沧桑闻言苦笑一声:“我们堕落风尘的欢场女子,又哪个不是别人的摇钱树?日也摇,夜也摇,直至根断枝枯,一把火烧成灰了事。她什么时候都不会嫌银子多,只想摇下更多。”
沈燕洛忽然坐直身子,正色道:“我沈燕洛两年前就说过,只要沧桑姑娘愿意,沈燕洛随时都可以为沧桑姑娘赎身。无论何时,这句话始终都做的数的。”
苏沧桑轻轻摇了摇头,看着一片风中旋转的竹叶,眼神里有一丝迷茫:“燕公子不必如此,沧桑在此多谢燕公子好意。沧桑自知如玉楼绝非久居之地,这几年也积攒了一些银两,虽然不多。但足以傍身,之所以不离开,是实在不知该去往何处,就像这风中落叶,如水中的无根浮萍,天下之大,却难觅栖身之所。”
“我想应该是栖心之所吧。”
“我苏沧桑本就是心身一体之人,自然是心在哪,人在哪。”
“现在沧桑姑娘应该是找到了栖心之所。”
苏沧桑转过头,看着沈燕洛点点头:
“也不知为何,我见到他竟莫名有一种熟悉之感,好似……以前我和他一直是在一起的。”
沈燕洛伸出三根手指:“苏沧桑,你看清了吗?三个月,你和他才认识了三个月。”
苏沧桑用指腹轻轻拂过一根根琴弦,呓语一般说道:
“你不懂,他是从我梦里走出来的,看到他我就明白了。江畔何人初见月,江月何年初照人……”声音愈来愈低,渐渐几不可闻,沈燕洛耳边只剩下一串叮叮咚咚的散乱音符,如月下江水流咽缓缓西去。沈燕洛闭上了眼睛,掩去复杂心绪。他如何不懂,这就是入了心的感觉,两年前偶到涧州,初闻苏沧桑天籁之音,女孩面目清丽稍显稚嫩,微垂着眸子,高台之上抚琴而歌,其音婉转清脆如出谷黄鹂幽林之鸣,又如料峭春寒流江初暖碎冰相击。当她抬起眸子看向众人的时候,他直觉得望向了一口深潭……当时他只是讶异,世间如何会有如此美妙的歌喉,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怎么会有如此幽深的一双眸子,后来开始频繁踏入如玉楼,一次次望向这幽潭,不知何时,他的一颗心已渐渐迷失。现在女孩对他说,那个人是从她梦里走出来的,她的梦里……他从来都没走进去过。
梅芜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:“燕公子,这是上好的碧螺春,公子尝尝。”
沈燕洛睁开眼睛,眼睛里一片清明,他伸手端起茶盏,送到唇边抿了一口,缓缓说道:
“汴京登记在册二十五岁以下姓谢的年轻男子,共有三百六十七位。其中成过亲的有一百三十八位,还未成亲的有二百二十九位,但是名字没有一个叫谢流年的。这些是受姑娘之托,燕洛各方调查的结果。”
苏沧桑目露一丝失望:“如此看来谢流年果然不是他的真名字。”
沈燕洛点点头:“地址也可能是假的。如此惊才风逸神仙一般的人物,燕洛却未曾耳闻,仿佛凭空出现,也许他根本不是汴京人氏。”
苏沧桑弃了指尖勾着的琴弦,望向竹林深处:“谢流年,你还有什么是真的呢?”
沈燕洛看着苏沧桑一脸落寞之色,心隐隐作痛,他仰头饮尽手中茶盏,笑道:
“沧桑姑娘不必忧心,我沈燕洛识人多年,还是有一双慧眼的,谢流年风华锦章,绝非宵小之辈,之所以埋名隐姓,定是有难言之隐。五日后我有事外出,到时候再去别的地方多方打听找找看。只是你这里闭门谢客,妈妈几次三番找来闹事,我在还好,能拦得几日,如若五日后我离开,只怕这老婆子又会来扰你清静。总要想一个长久的法子才好。现在我就等你一句话,只要你点头,我即刻去交赎金,永永远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”
苏沧桑摇摇头:“燕公子大可不必如此为我劳心劳力,五日后你只管放心前去,妈妈的事我自有应付之策,如今我大红正值鼎盛时期,对她而言还有一些用处,少不得还要顺着我,不会轻易和我翻脸,真是惹急了就拿着一根绳子吓唬吓唬她,眼里只看得到银子的人,怎会舍得弃了一棵摇钱树呢?只是请燕公子在外多加留意,一旦有谢公子的任何消息,回来务必告诉沧桑,沧桑不胜感激。”
沈燕洛心下黯然,他望着前方女子熟悉的侧颜,叹了一口气,站起身来:
“谢流年的消息比姑娘的安危还要重要吗?沧桑姑娘宁愿枯等,也不愿接受我的好意,罢了,我知道姑娘冰雪聪慧,只是燕洛在此恳求姑娘记住,无论什么人,都不值得姑娘以命相偿。但凡有谢流年的任何消息,我会即刻告知姑娘。日落秋凉,竹林幽深,不宜久留,姑娘还是回去吧。燕洛……告辞。”
苏沧桑连忙站起:“燕公子慢走,公子良言沧桑铭记在心。”沈燕洛一笑,好似六月榴花初绽,他打开扇子摇了摇,飘然出了竹林。
梅芜抱琴来到苏沧桑身边:“姑娘,起风了,回去吧。”
苏沧桑仰头望着风中层层翻动的竹叶,深潭泛起一丝涟漪,阿年,阿年……舟在你那边,楫也在你那边,你若不摇舟而来,茫茫大江,沧桑何以为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