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17、从来山外还是山

　　天藤蓦地转过头来，目不转睛望着她，声音里微微有一丝颤抖。
　　“难道青栀姑娘真能出得了阴连山？”
　　他一双桃花眼灼灼，里面抑制不住的欣喜太过明耀，深深刺疼了她，绵绵密密的疼意顷刻之间布满整个心脏。
　　“碧水潭流经后山密林，低洼处汇成冷月泉，泉中有一诡异之处，常年形成漩涡，也不知道通向何处。我想试上一试，也许真能出来呢，便是失败了，也无甚紧要，无非是……在山上再待些时日。”她低垂了头，眉眼微涩。
　　“青栀姑娘为何要违背师命来帮我？”天藤微眯了眼，望着她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探究。
　　青栀眼中一片茫然，是啊，为什么要违背师命，去帮一个上山不久的外人，师父虽说性情古怪，素来阴晴不定，待她还是算得上温和的，上山这么多年，对她倒未曾有过重话。犹记得当初她被黑熊妖欺辱，一步一步逼至悬崖边上，仓惶绝望之际，魔君忽然从天而降，也没见有什么动作，只是一声轻哼，已经让嚣张跋扈的黑熊妖瘫软在地。眼看魔君根本无视她的存在，转身要走，她大着胆子上前几步，，怯怯地跪在魔君前面，哭着哀求带她离开。魔君冰冷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，面上忽然有了怔忡之色，目光定在她脸上，问她叫什么名字，她回说青栀。魔君又是一怔，缓缓移开了目光，神情有些恍惚。她垂着眼不知所措跪在地上，就在快要绝望之时，忽然听到头顶响起魔君带着些许怅然的声音：
　　“长相上有一分相像也就罢了，难得名字起得也有几分相似，灵根虽是生得浅了些，倒也有望修成半仙之体，姑且算是有那么一丝缘分吧。罢罢罢，即是有缘，你想跟着便跟着吧。”
　　她闻言心中大喜，刚要起身说一些感谢的话，却见魔君袍袖一挥，她已站在了陌生的一片花草之间。望了望四周，只见花树繁茂绿草如茵，除了她之外，再没有一个人影。她心中骇然，不由叫了一声：
　　“魔君可在？”
　　一阵清风拂过，空中飘来魔君冷冷的声音：
　　“此山名阴连山，以后就是你的栖居之地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，只要本魔君在，四海八荒再无人敢欺辱于你。”
　　她又喜又惊，眼中不由落下泪来，不知自何时开始，她魂魄内忽然莫名其妙生出了一段灵根，从此噩梦便来了，开始了无比悲惨的逃亡之路。一些道行高的妖都想吞掉她，掠夺她魂魄之中的灵根，只要她一出现，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好在她机灵聪慧，伶牙俐齿添油加醋一番，总能挑得他们狂怒中自相残杀，夹缝中觅得一线生机。如今有这个魔君相护，虽不清楚其底细，但看出来他修为深不可测，定然是个不简单的大人物，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屑她的灵根，所以她在阴连山上是安全的，再也不必如丧家犬一般，急惶惶到处奔逃保命。于是她便高高兴兴在阴连山上住了下来，平日也无事可做，无非是些泡茶摘花之琐事，魔君心情好时偶尔会教她一些修炼之法,她修炼得倒是十分认真。日子一天天就这样缓缓流逝，悠然而平静，直到天藤的到来……
　　她把目光投向湖面，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，心中涌起漫无边际的苦涩。
　　“在山上呆的久了，想下山去外面看看。”她扯下一片草叶在指尖缠了几圈，青色的汁液濡染上雪白的指尖，生出几分暗沉。
　　“好，我答应你，如果能出去，我带你一起离开阴连山。”天藤点点头，沉声应道。
　　“出来之后，除非我自己离开，否则你不能赶我走。”青栀忽然扭过头，一脸郑重地望着他。
　　天藤一笑，如榴花初绽，周遭景色都明艳了几分。
　　“若能出去，青栀姑娘便是天藤的恩人，自是不会赶你走的。”
　　“希望你莫要忘记今日之言。今晚子时，后山密林不见不散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子时刚至，天藤已然出现在后山密林前，皓月当空，地上到处是明晃晃的月光，他四下望了望，没有看见青栀，不由压低了嗓音唤了一声：
　　“青栀……”
　　青栀缓缓从黑漆漆的密林中走出，朝他招手道：
　　“跟我来。”
　　二人顺着流经密林的碧水潭一路走去，约摸半个时辰之后，来到了冷月泉边。冷月泉位于密林空旷之处，覆着些许落叶的泉水却是清澈无比，泠泠月光无声洒落，几尺见方的泉水像是镀了一层银光，闪闪发亮，看上去犹如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，融了无尽月色在里面。
　　“看到那诡异的漩涡了吗？”青栀指着冷月泉的中央的那一小片水域，“那里便是漩涡，每夜子时出现，两个小时后便会消失。有一次我无意经过这里，亲眼看到师父飞入漩涡中失去了踪影，我猜想那里定然通往外界。”
　　天藤顺着青栀的手指望去，只见那里泉水微动，泛起几圈极为细微的涟漪，不仔细盯着看，根本不会发现。
　　“事不宜迟，我们这就过去吧。”
　　青栀话未落地，只觉眼前一花，天藤已然纵身跃入漩涡，直直地没了下去。
　　“你等等我……”她忙大声喊道，紧跟着飞身纵起，跃入漩涡。
　　密闭的暗室之中，闭目打坐的白衣魔君蓦然张开了眼睛，黑暗中，犹如两颗泛着幽幽蓝光的宝石，熠熠夺目。良久，他低低喟叹了一声，声音悲凉，眼里却是浓浓的嘲讽。
　　“看来我依然是割舍不下，对你念念不忘，所以太过纵容了青栀。她不只是面貌名字上有那么一丝相似之处，做事行径竟也都是如你那般……绝情，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外人，说走便走，干脆得很呢。你可以这般对我，她不行。不过是一个眉眼之间像了你一分的小妖，因你之故，言行间对她软了几分，竟会蹬鼻子上脸，做出之背叛之事。再见之时我会让她为今日之事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，到那时候她心中定会彻底明白，从来都没有过宠，又有什么底气生出来的骄呢。”
　　天藤如一片失重的鸿毛，直直坠落，眼前慢慢漆黑一片，上面偶尔传来青栀清晰刺耳的尖叫声，坠落依然无穷无尽，仿佛下方是无底的深渊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天藤只觉眼前隐隐有了一丝光亮。他循着亮光看过去，只见漆黑的泉水之中，飘着一个女子的身形。乌黑杂乱的长发如水藻一般，遮掩住她的面容，他从乱发间隙间，看到女子苍白瘦削的下巴。他心中一喜，坠落这么长时间，终于遇见了一个活物，于是他朝女子走过去，刚迈出一步，忽然他意识到他的一双脚踩到了实处，竟是停止了下坠。他不由停了脚步，望向漂浮在水中，浑身上下发出幽幽亮光的女子，女子忽然抬起头来，乱发向两侧滑落，赫然露出女夷清丽无双的眉眼。
　　“师父……你怎么了？”他心中骇然，忙上前几步，来到女夷身边。
　　女夷朝他一笑，口中虚弱地说道：
　　“为师说怎么有一股熟悉的气息飘来，原来是你。乖徒儿，你怎么到了这里？”
　　天藤摇摇头，一脸茫然。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，如何从阴连山来到了这里，师父，这是哪里？”
　　“这里是雾蒙山后山崖下的黑水潭，也是困住为师的地方。”女夷叹了口气，目光从天藤脸上挪开，环顾着四周无尽的漆黑，“黑水潭无底，是为师施了法术，你的脚才能触到实地。”
　　女夷话音刚落，忽听一声哎哟，只见青栀脸朝下趴在了天藤脚边。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，抬眼便望进了一双冰寒眼眸。只觉寒意无声无息渗入身上每一个毛孔，仿佛身处冰天雪地之中，茫茫一片雪白绝望。她不由瑟缩了一下，战战兢兢躲在天藤的身后，壮着胆子问道：
　　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　　“青栀姑娘莫怕，她是我的师父女夷上神。”天藤转头朝她低声说道。
　　“青栀，名字很是好听，看出来是一个有福份的好姑娘。”女夷冰寒的目光里忽然现出一丝笑意，看着她。
　　青栀看着她微微浮现出笑意的眸子，只觉一股阴冷湿滑的气息瞬间涌入五脏六腑，让她顿生毛骨悚然之感。天藤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师父，上神都是如此吗？她脸色微白，上前行了一礼，颤着嗓音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青栀住在阴连山，常年不见外人，故见了生人有些胆怯，失态之处还望……上神见谅。”
　　“你说你常年住在阴连山？”女夷眼里现出一丝玩味，“抬起头来，让本上神好好看看。”
　　青栀不知所以，苍白着脸抬头望向女夷。只见女夷细细看了她一眼，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。
　　“怪不得，猛然看去倒真是有一分相像。”
　　“上神是在说我吗……像……谁？”青栀结结巴巴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