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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6、秋光潋滟晴方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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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。
时值正午,晴光大好,天空澄碧,风中几缕薄云悠悠飘荡,端的是和风煦日,一派明媚秋色。椒房殿外,陈落鱼望着阳光下缓缓走来的少年,不觉喉间哽咽。
“我儿……”
顾岸在陈落鱼面前站定,望着面前眼圈通红的女人,鬓边乌发间零星雪迹,深深刺疼了他的双眼。虽是第二次相见,这却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望着他的阿娘,果然如舅舅所言,阿娘虽是妆容精致,面上涂了厚厚的脂粉,也难掩眼下一团乌青,年纪轻轻,已然是两鬓染雪。阿娘在深宫……定然是不快乐的。他不由心中一阵酸楚,双膝徐徐跪倒,长伏在地上。
“不孝儿臣顾岸,叩见母后。”
陈落鱼闻言泪水决堤而下,她慌忙伸手拉起顾岸,望着眼前少年酷似自己的眉眼,一双美丽的凤眼里缓缓现出温柔笑意。
“岸儿,我的孩子……”
白芷在一旁悄悄拭去脸上的泪水,走上前低声说道:
“皇后娘娘,奴婢已派人去传午膳了。”
陈落鱼点点头,朝顾岸笑道:
“岸儿也累了半日,且进殿喝杯茶解解乏,午膳你父皇若是没有什么安排,我儿就留在椒房殿陪着阿娘吧。”
“刚才朝堂之上父皇吩咐过,让岸儿多陪陪母后。”
陈落鱼闻言眼里闪过一丝冷意,对自己流落在外十五年,初次回宫的亲生儿子,他这个当爹的却是如此心狠,一顿饭的时间也不愿给他,看来岸儿无论回不回皇宫,都逃不脱被抛弃的命运,在他眼里永远是弃子,所以今日,慈父的表面文章也不愿做了。看了看四周,她终是抿了唇没再言语,拉着顾岸进了椒房殿。
年轻的宫女捧着食盒鱼贯而入,顷刻之间,案桌上摆满了一碟碟美味佳肴,殿中充斥着诱人的香气。陈落鱼夹起一块燕窝芙蓉乳鸽,放到顾岸面前的细瓷青玉碟里。
“岸儿,尝尝这个,入口即化,香而不腻,你定然是爱吃的。”
顾岸笑着点点头。
“谢母后。”
陈落鱼叹了一口气。
“岸儿果真要与阿娘这般生分么,没有旁人在时,唤阿娘可好?”
“阿娘。”
“好孩子,就知道你会听阿娘的话。”陈落鱼低头拭去眼角的泪,再仰起头时,已然是一脸灿烂笑容,“阿娘心里实在是高兴,以后,有我儿陪着用膳了。知道岸儿回来,今儿御膳房可是做了好些珍稀菜品呢,咱娘俩可不能暴殄天物,冷了他们的一腔热情。来,再尝尝这个鲈鱼,肥美无刺,还有这松子糕,甘甜中……”
“岸儿面前已然堆成小山了,阿娘也吃……”
顾岸一脸无可奈何,心中却漫过一阵酸楚,看来阿娘以前用膳时经常是孤零零的一个人,便是面对满满一桌子的山珍海味,定然也是形同嚼蜡。皇宫处处金碧辉煌光华夺目,却没有民间寻常百姓家一点烛火来得温暖。
陈落鱼放下筷子,小心翼翼问道:
“是不是没有岸儿喜欢吃的?”
“不是。只是岸儿出生以后便在杨露寺吃斋饭,不习惯荤腥之物。”
“阿娘只想让你吃些好的,倒把这个疏忽了。”陈落鱼面上现出痛苦之色,“岸儿,都是阿娘不好,当时没能护住你。”
“在杨露寺虽是吃穿用度素净了些,比不过宫中奢华,但方丈师父对岸儿很是用心,众位师叔和师兄弟也都是以诚相待。”
“他敢不善待我儿么?十五年前若不是他断言你是孤寡命格,阿娘又怎会把襁褓幼子生生抛在杨露寺,让岸儿受了这么多年的苦!”
“过去之事不提也罢,只是徒惹人伤心而已。以后岸儿就能和阿娘在一起了,世间再也无人能分开。”
“岸儿说得好,世间再也无人能分开我们母子两个。”陈落鱼点点头,望着顾岸清瘦的脸庞,眉眼间满是心疼,“可怜我儿圣耀国堂堂大皇子,本该是锦衣玉食,尝尽天下珍馐美味,却是僧衣白粥,日日吃着青菜萝卜长大。青菜萝卜虽能爽口清心,味道却是寡淡,也无甚营养,偶尔吃上两次倒也无妨。岸儿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吃食上万万不能敷衍了事。”
“岸儿明白阿娘的一番苦心,只是凡事不宜操之过急,欲速则不达,且容岸儿慢慢适应改变。”
“也是,是阿娘心急了,岸儿慢慢来就好。”陈落鱼放下手中玉箸,点头笑道。
芙蕖宫。一个风姿绰约的宫装美人正在伏案作画,顾洺端起一只青玉耳杯,微垂着眼眸啜饮了一小口。美人抬起头来,端的是远山如黛杏眼桃腮,一个冰肌玉骨天生丽质的鲜活美人。此刻她望向顾洺笑靥如花,昳丽眉眼间竟隐隐有着陈落鱼的影子。顾洺不由一怔,握着青玉耳杯的右手轻颤了一下,杯中琥珀色的汁液溅出几滴,落在他金灿灿的龙袍上,倏忽隐了进去,留下几点浅浅的褐色印记。他恍若未觉,朝眼前之人伸出手,口中痴痴唤了一声:
“阿鱼……”
美人眼里闪过一丝黯沉,很快她便笑得愈发明媚热烈,捧着案桌上那幅墨痕未干的画,袅袅娜娜走到顾洺身边。
“皇上,臣妾今日一早去逛御花园,看到一池秋荷半枯,中间偏有几枝开得灼灼,望去生机勃勃鲜艳夺目,仿佛生了一副不屈于秋霜的傲骨。臣妾觉得有趣,回宫之后便作了一幅画。只是臣妾才疏学浅,除了作画摸索到一些皮毛,勉强能拿的出手之外,别的俱是一窍不通。可怜臣妾苦思冥想了一上午,也想不出一个好些的题跋,只好大胆求助于皇上了。”
顾洺痴痴望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女子,缓缓抬手抚上她的眼睛,梦呓一般轻轻说道:
“阿鱼笑起来眼睛真是好看。”
“皇上……”
“嘘……”顾洺伸出食指竖在唇间,望着她的眼神温柔得似要滴下水来,“莫要出声,且让我抱你一会儿,就一会儿。”
说完小心翼翼把她拥在怀里,仿佛抱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。他埋首在她肩窝,闭上眼睛,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。美人缩在他怀中一动不动,良久,轻阖眼帘,掩住眸中的情绪。
阴连山。青栀忽然从一块巨石后闪出,轻轻走向呆坐在碧水潭畔的天藤。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潭面,波光粼粼间金光点点,愈发显得潭水澄碧幽沉。一尾尾金鳞吐着透明的水泡,摇着尾巴忽东忽西游曳在水里。青栀在他右侧坐下,随手扯下一片草叶,轻飘飘扔到水里,荡起几丝细细的涟漪,惊得几只金鳞急慌慌四下逃窜。
“天气凉了,这潭里的鱼儿倒是多了起来。”她扭头看向天藤,眉眼间笑意盈盈。
天藤恍若未闻,目光一瞬不瞬朝前望着,空洞中带着迷茫,仿佛灵魂已然逃离而去,整个人失去了生机。青栀慢慢敛了眼里笑意,看着碧绿的草叶缓缓舒展开来,在浅水涡中欢快地打着旋儿。晴日朗朗,阳光中透着融融暖意,她却如坠冰窟,只感觉到刺骨的寒意瞬间把她包围,身子一寸寸失去了知觉。不知过了多久,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响起:
“你……想要去找她吗?”
天藤眼里忽然有了亮光,他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是那大魔头的徒弟,常年住在阴连山,定是知道下山之路的。你若能帮我,便是天藤的恩人。”
青栀抬起头,陡然望进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,她竟如定住一般,目光里一片痴迷。天藤轻轻咳了一声,低低唤了一声:
“姑娘……”
青栀闻言心中一惊,待意识过来不由粉脸通红,低垂了头,再不敢看他一眼。
“青栀虽是拜在魔君门下,唤他一声师父,奈何青栀资质平平,竟是门都不曾进入过。”
天藤强忍住心中的不耐,低声问道:
“青栀姑娘可否告知下山之路?”
青栀顿了顿,终是摇了摇头。天藤眼里充满了失望,他转过头望着碧水潭,再不开口说一句话。青栀咬了咬唇,眼里现出一丝犹豫,她抬头看向一侧的白衣公子,只见他眉间微蹙薄唇紧抿,一双桃花眼里竟是无一丝光彩,泛出些许死气。被困在阴连山上,不能与她相见,他定然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吧。
“如果我领你下山,你……可愿带青栀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