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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5、风疾劲草孤月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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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清山巅。
一袭白衣的凤清负手而立,凝望着山下漫无边际的黑暗,眸光隐晦不明。月光泠泠倾泻,一个淡淡的的影子无声无息拖在身后,于这山巅无垠的空旷冷寂之中,凭空生出几分凄凉。深秋之后,迎面而来的山风,已然挟带了几丝锋利的森寒之气,扑在面上陡然生出些许痛意。一声夜枭凄厉的啼叫忽然自后山响起,只见一道明光出现,一切恢复了沉寂。忽然一阵山风掠过,真武大帝悄无声息出现在凤清身侧,同凤清一道俯视着山下。凤清恍若未觉,发顶青玉冠高高束起的三千青丝,在风中猎猎而舞。
“不愧是四海八荒唯一的神鸟白凤,绕是凤老弟你如今神力折去多半,栖居的凤清山依然是灵力充盈之宝地,一只恶枭短短数百年竟是化作了人形,跑去人间戕害生灵,真是自讨死路。”真武大帝忽然低声说道,眉间微微蹙起。
凤清收回目光,望向真武大帝,眼里现出一丝嘲讽。
“不过是些魑魅魍魉宵小之辈,除去便除去了。只是真武大帝夜深不去歇息,巴巴地跑到小弟的凤清山作甚,不会是……为了那只夜枭而来吧。”
“十五年封印已除,立飒身中的断情该醒了。”真武大帝忽然发出一声低叹,随山风而去的声音变得缥缈虚幻,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“传说中有一种情花,世人谓之灭,生于独幽谷,七情之中只绝男女之欢情。如今这样的结果……倒是如你所愿。提前预祝帝君爱徒早日明心见性,得闻天道飞升仙界。”凤清眼里的嘲讽浓了几分,声音里透着一股悲凉。
“不错,我确是存了私心。当时在奈何桥上,看着立飒饮下放了断情的孟婆汤,凤老弟并未出声阻止,你心中不也是……一直这样希翼着的吗?”
凤清身子微晃,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脸色雪白。真武大帝摇了摇头,低声叹道:
“五百年前你和白昙既是执意生下栖梧,本该料到她今日的劫难。”
“一切都是我犯下的错。”凤清仰头望着天上一弯冷月,眼眸通红,“雷打电击,剥皮拆骨,统统都朝我来呀,为什么要让她们母女两个代我受罚?白昙虽还活着,却是只有呼吸的活死人,吾儿栖梧生下即是天哑,那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小女孩,四海八荒竟无她容身之地,生生被逼下诛仙台。若不是帝君出手,侥幸护住她一魂一魄,她早已是魂分魄散,永远湮灭于这天地之间…为什么,我只是想要与我的爱人长相厮守在凤清山上,生一个身上留着我们两个人鲜血的孩儿,一家三口和和融融其乐无涯。这种平平淡淡的快乐于人间本是寻常,于我确是累及妻女生不如死,纵是我日夜受尽剜心剖腹之痛,终是求而不得。”
真武大帝神情复杂,望着满脸悲恸的凤清眼现怜悯之色。
“凤老弟莫不是忘了,当初栖梧是如何一步步被逼上诛仙台的?栖梧不是柔弱无依的小小女孩,她身体里蛰伏着的魔性一旦完全苏醒,于三界将是一场翻天覆地的灾难,便是众神合力,怕是也难以制服……”
凤清眸光变冷,出口打断了他的话:
“帝君回去吧,夜已深,白昙看不到我,会担忧的。”
“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,譬如血淋淋的事实,唯有直面它……”真武大帝斟酌再三,艰难地开口说道。
“事实就是,栖梧始终是我的女儿。当初在诛仙台上,身中数剑的立飒跪在帝君面前以命相逼,帝君方出手护住吾儿一魂一魄,她得以去人间历三世情劫。帝君为护吾儿神力受损严重,我自是铭记在心,当着诸神之面允诺,日后若有用到凤清之时,任由帝君差遣。帝君今日若要我的命,凤清眼都不会眨一下,心甘情愿双手奉上。栖梧是我凤清与白昙的女儿,她心地良善,从未做过什么坏事,不是丧尽天良十恶不赦的大魔头。无论是谁,如果为了所谓的仁心大义,危及吾女一丝一毫,凤清定当以命相博。凤清心中只有一间屋子,装不下大是大非,只想护我妻女周全。帝君或走或留,悉听尊便,恕凤清不能奉陪。”凤清忽然拱手朝他行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
月光下,他一身白袍随风而动,周遭除了呜呜风声,再无一丝声响,愈发显得那踽踽而行的消瘦背影茕茕孑立起来。真武大帝苦笑一声,轻轻摇了摇头,慢慢隐去了身形。
幽长阴暗的石洞,两侧光滑如镜的洞壁之上,密密麻麻镶嵌着婴儿拳头一般大的东海夜明珠,一路蜿蜒而去,蒙蒙珠光透出柔柔的莹白之色,远远望去璀璨熠熠犹如点点繁星。凤清紧闭双眼,食指指尖轻轻按在白昙的眉心,入定一般一动不动。半个时辰之后,他身形颓然矮了下去,额角泌出一片密集汗珠,映着迷蒙珠光泛出莹莹水光,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竟是有了几丝透明。他张开眼睛,望着冰玉床上沉睡不醒的白昙,抬手轻轻抚在她脸庞,良久,口中低叹了一声。
“这最后一世我任由立飒服下了断情,十五年期限已到,我们的孩儿栖梧在人间......想来是十分辛苦。凤凰一族自古便是唯有涅槃方能重生,我不悔所做所为,只恨自己不能代替我们的孩儿受痛……你倘若能开口说话,定会怨我心狠。”
圣耀国皇宫。
御书房内,顾洺望着摇曳不定的烛火,眸中情绪阴晴不定。一个黑衣侍卫匆匆走进,低头恭声禀道:
“大皇子已经进了陈府。”
“他……看着如何?”
“面相淡漠冷清,举止从容而疏离,无甚言语,眼睛里看不出喜怒。”
顾洺嗤笑一声:
“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,听你道来来却似入定的老僧一般,长在佛门,魔煞的性子倒是知道收敛得沉稳,莫非是受了些佛性的熏陶不成?”
黑衣侍卫脸色煞白,双膝一软跪伏在地上,大气也不敢喘出一声。只觉一道目光缓缓落在后背,针砭一般生出刺骨寒意。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背上一松,头顶响起顾洺平静的声音:
“你下去吧,传话给影卫,自此刻起,紧盯着大皇子的行踪,到了哪里,做了什么,说了什么,甚至吃了什么,随时朝朕报来。”
“卑职遵命。”黑衣侍卫如蒙大赦,他站起身来,躬身退出了御书房。
椒房宫。烛火亮如白昼,陈落鱼微微侧着头飞针走线,在一方暗紫的袍角细细绣上淡青水纹。白芷端着一盏参茶,轻轻朝她走过来,眼里满满的都是心疼。
“娘娘,夜已过半,喝了这盏参茶,该入寝了。”
“且放在一旁吧,绣完这圈暗纹再喝不迟。”
白芷摇摇头,把参茶放在一旁的乌檀木案几上。
“今日抬来的十个箱笼又装满了,娘娘给大皇子做的衣服都有几十套了,再加上织室送来的,大皇子就算是一天天不重样轮换着穿,许是半年也穿不了一遍呢!”
“你一个没当过娘的小女子又懂什么。”陈落鱼捻起绣花针在乌黑的发髻间轻轻擦了擦,眉眼间一片温柔,“岸儿是一个好孩子,本宫亏欠他太多。别说给他缝制几件新衣,便是要了本宫的命,亦是眼都不眨一下愿意给他的。这次能顺顺利利随他舅舅回京,看来他并非全然无情,心中终是念着本宫这个母亲的。”
“五年前大皇子不过十岁稚龄,又是在杨露寺长大,整日和一干僧人诵经念佛,如何能明白娘娘心中的苦…..所幸大皇子命中灾厄已然除去,安然回到娘娘身边,母子团聚,娘娘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,苦尽甘来。”白芷说着走上前,拿起红烛旁边的绞丝银剪,小心翼翼剔着烛芯。
陈落鱼停了手中针线,望着眼前跳跃不定的火红烛焰,脸上现出刚毅之色。良久,蒙上一层泪光的凤眼闪过一丝狠戾。
“岸儿,自今日起,由阿娘来护着你。无论他是哪个,若敢伤你丝毫,阿娘定会让他在这世上永远消失……”她的声音几不可闻,仿佛一个人在悄声自言自语,烛火哔哔剥剥声响中,字音模糊难辨。
白芷心中一阵难过,她默默放下手中的绞丝银剪,烛火摇曳中,眼前浮现出了皇上隐晦不明的漆黑眼眸。她七岁被卖到相府之后,便跟在了小姐身边。十八年前,姑爷在一次赏菊宴上,对刚过及笙之年的小姐一见钟情,犹记得他来相府提亲之时,小姐面对夫人是红透了一张桃花面,,一副欲语还休的娇羞模样。当时小姐定然是心悦姑爷的,把他视作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。一个是丰神秀姿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,一个是名冠京都倾城倾国的相府千金,二人喜结连理之后,一度被传为珠联璧合的佳话。她始终弄不明白,小姐和姑爷本是情投意合的一对璧人,缘何会走到如此地步!莫非真如小姐所言,皇家无情么……
“终是绣完了,白芷,收了它吧。也不知岸儿喜欢什么颜色,世上似本宫这般做娘的,大约是没有第二个了。”陈落鱼抬手揉了揉眉心,低低叹了一声。
“只要是娘娘做的,大皇子都会喜欢的。”
“你就会捡本宫爱听的来说。不说了,只要岸儿在本宫身边,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。扶本宫安寝吧,燃上安息香,今夜要好好睡一觉,明日万万不能有一丝憔悴,免得岸儿为本宫担忧。”
白芷应了一声,扶陈落鱼躺下,点燃了一根长长的安息香。青烟缭绕中,陈落鱼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