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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4、一川烟雨任迷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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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岸猛然转过头来,猝不及防迎上一双潋滟水眸。他竟一时怔住,昨夜读过的诗句仿佛在眼前不停跳跃:秋水横波绝妩媚,花影扶疏乃天姿。书中所谓的天姿国色,大抵便是……如此吧。
“你今日好生奇怪,莫非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正在捣衣的寒月凌忽然起身凑到顾岸面前,张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,细细端详着他,唇角浮出出盈盈笑意。
顾岸只觉一股馨香幽幽飘来,不由退后了一步,微垂眼眸轻咳了一声。
“明天还来河边洗衣吗?”
“不来了。阿娘说她要出两天远门,让我在家守着。”
“你阿娘近来……对你可还好?”
“除了犯病的时候凶些,其他时间还好。不过,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没犯病了。”寒月凌弯腰拧干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大盆,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直起身来。“我好得很,你莫要为我忧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一日日长大,就是遇到什么……倒不再似小时候那般凄怆无助。”顾岸的目光投向河面,低声说道。
寒月凌忽然垂了眼眸,微微屈膝朝顾岸一拜。
“这五年来你我之间亦师亦友,今日一别……再见不知何年何夕。顾岸,谢谢你。”
顾岸退后一步,眼神微黯。
“谢什么,左右我只是杨露寺的闲散之人,平日里无事可做,权作消遣一二。京城繁华之地人龙混杂,不比乡野民风淳朴,此去切莫轻信于人,凡事留个心眼。”
“我怎么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初次下山的小和尚,临行前被师父叫到眼前,耳提面命一番。”寒月凌抬起头来,眉眼弯弯,浅浅梨涡漾起丝丝涟漪。她朝顾岸吐了吐舌,抬手轻轻抚了抚光洁的下巴,端着一张脸,做出一副高深模样,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若见诸相非相,则见如来。红尘种种皆幻象,尔须心志坚定,视世间万物为无物,方能守住本心,四大皆空。”
顾岸眼中笑意一圈圈无声荡开,轻抿薄唇一言不发看着她。夕阳的余晖柔柔洒落,他一身灰色僧衣仿佛披上了一层银光,淡淡银芒忽然刺疼了寒月凌的眼睛。她低垂眼睫,端起木盆,嗓音里含着一丝微哑。
“我走了,你以后……须要好好的。”
顾岸默然,看着她转身离去,良久,方朝着那个已然模糊的纤细背影微微点点头。
“倘若有缘,再见之时,希望你……也是好好的。”
三年后,顾岸十五岁生辰前一日,圣耀国丞相陈墨之子陈芦滨忽然出现在杨露寺,当他喝干整整一壶庐山雨雾之后,顾岸缓缓走进了禅房。刚满十五岁的少年身形颀长,眉眼疏朗容色如玉,堪堪蓄起的墨发被一只松木簪子斜斜束在头顶,不言不笑,眉间自有宛转风流。虽是一身灰扑扑的旧僧衣,却难掩清贵矜傲之气。陈芦滨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外甥,看着眼前少年酷似姐姐陈落鱼的一双凤眼,不由心中一阵酸涩。十五年了,他第一次见到姐姐出生在杨露寺的孩儿,这孩子生着陈家人的好像貌,倘若在京城,定然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翩翩美少年,初见即是惊鸿,轻易便会掳去京都闺阁万千少女的芳心。孤寡命格,什么狗屁高僧乱批一通,他陈洛心中从来不信这一套说辞,若不是父亲死死压着,他早就来杨露寺把他接走了,根本不会让这可怜的孩子在这穷乡僻壤之地遭十五年的罪。
少年静静站在那儿,身后的阳光兜头泼下,一身灰蒙蒙的僧衣竟折出灿灿七彩光芒。陈芦滨站起身来,嘴唇轻轻蠕动着,良久,方低低唤了一声:
“岸儿……”
顾岸斜睨了他一眼,黑眸幽深,看不出一丝情绪。
“我是陈芦滨,你母亲的亲弟弟。岸儿,舅舅来接你回家了。”陈洛滨慢慢红了眼眶,他上前几步,颤抖着伸出双手,想要拥抱顾岸。
顾岸不动声色悄悄退后一步,嗓音微冷。
“我生在杨露寺,长在杨露寺,家就是杨露寺。”
陈芦滨看着眼前神情淡漠的少年,仰天长叹了一声。
“岸儿,明日是你十五岁的生辰,其中是非曲直,和一些血淋淋的残酷,都该让你明白了。你阿娘就是我阿姐陈落鱼,是圣耀国的皇后。十五年前她把刚刚出生的你抛在杨露寺,回了皇宫。这么多年来对你不管不问,她是身不由己,有苦衷的。你是她与皇上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孩子,是圣耀国的大皇子,本是储君的不二人选。奈何你生来命运多舛,当时身怀六甲的阿姐本是来杨露寺解梦,谁知腹中胎儿提前催动,可怜你刚出生便被杨露寺高僧批下了克父妨母的孤寡命格。”
陈芦滨眼中现出一丝不忍,目光投向别处。
“岸儿,你生在皇家,当知皇家之人亲情淡漠,眼中只看得到权欲,心中只有自己,千万莫去奢求民间的天伦之乐。你父是圣耀国的国君,后宫粉黛三千,他永远不会只是你一个人的父亲。若不是别的皇子接二连三夭折身亡,朝堂上众臣在你外祖父授意之下步步相逼,怕是他一生也不愿看到你这个儿子,即便是在朝堂之上,迫不得已松了口,也是百般拖延。最可怜的莫过于阿姐,虽是位居中宫被人尊崇跪拜,看似风光无限,其实无一日不是强颜欢笑。她与你父亲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,为了你父亲口中所谓的平衡权术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走进皇宫,生下一个又一个皇子,而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,却孤零零地栖身于寺庙,母子不得相见。深宫孤冷,可怜阿姐夜夜难以成寐,年纪不过三十有二,竟是两鬓已染微雪。。岸儿,今日我能来杨露寺接你,原是阿姐绝食三日方求来的。”
顾岸眼中涌起暗潮,他垂了眼眸,纤长浓密的睫毛羽扇一般,掩住眸中情绪。良久,方低声说道:
“她……无碍吧?”
“还好。”陈芦滨看了顾岸一眼,眼中浮起一丝欣慰,“虽是受了些苦楚,能让岸儿回京,阿姐心中定然是十分欢喜的。岸儿,你父亲……虽是无情了些,你还有你阿娘和外祖一家,明日和舅舅回京可好?”
良久,顾岸平静无波的嗓音缓缓响起:
“明日之事,明日再说吧。”说完转身出了禅房。
陈芦滨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,低低说道:
“阿姐让我给你带来一句话:没有你,她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少年堪堪拂过门槛的灰色袍角微不可见地一顿,终是一路翻滚着去了。
翌日。落了整整一夜的雨,仍是未有收敛之意,淅淅沥沥的雨声中,一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黑蓬马车悄然驶出了寺前村,辘轳声中渐渐远去了。顾岸在轿厢中闭目而坐,仿佛睡着了一般,一动不动。对面的陈芦滨目不转睛望着他,眉眼间俱是慢慢的喜悦,。昨夜他几乎一夜没睡,听着窗外嘀嗒雨声,心中千言外语翻来覆去删删减减,酝酿了一番说辞,谁知一句也没用上。凌晨天未大亮,撑着一把竹伞的少年忽然敲响了房门。
“我们下山吧。”
当时黑沉雨幕遮天蔽日,竹伞下少年容色如常,一双平静无波的幽深眼眸直直望向他,看不出一丝喜怒。他却如闻天籁,哽咽着连连点头……
忽然一声清脆的鞭声响起,他听到车夫在外面低声说道:
“老爷,上官道了。”
他低低嗯了一声,想到深宫之中的阿姐,不由心中生出痛意。昔日那双璀璨耀如星辰的美丽眼眸,已然是了无生气,仿佛一枝被摘离枝头的芍药,美则美矣,只是失了鲜活之气,周身透出一丝隐隐的枯败。世人口中的一对璧人,在冰冷幽深的皇宫,新进美人的欢笑声中,令众人艳羡的感情早已是千疮百孔,不复当初。今日,她被迫弃在杨露寺十五年的孩儿,终于要回来了,阿姐终将身有所依,枯井一般的日子该结束了。
阴连山上,盘膝而坐的白衣魔君蓦然张开眼睛,一双眼眸幽冷漆黑,仿佛无尽的深渊。
“十五年期限已满,今夜生辰之时,断情醒。”他唇边缓缓浮起一丝笑意,“放心,你和她同在京都,很快便会相见的。只是本是无比熟悉的一张脸,突然变得陌生冰冷,她将会如何呢……想想便有趣得紧,本魔君心中甚是期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