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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、月落乌啼霜满天 ...

  •   她突然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了过来,出宫前的一幕慢慢浮现在眼前:顾洺坐在步撵之上,看着款款而拜的她,目光不带一丝情绪。
      “既是皇后执意要去,便去见上他一面吧。只是他还要在杨露寺待上五年,方能除去命中之煞,皇后远远望上一眼便可回转,莫要扰了他的清修,平白引来灾厄。”
      她心中一痛,望着眼前这个日渐陌生的枕边人,他是岸儿的生父,竟把亲生儿子视作洪水猛兽一般,果然是天家无情么……步撵之上的人垂了眼眸,不知在想些什么,她在心里苦笑一声,哑声道:
      “皇上,岸儿在杨露寺出生,长大,长长的十年,臣妾未曾前去看他一眼,愧对他太多。如今母子终能相见,臣妾只想抱抱他,陪他待上半日。”
      顾洺脸色微沉,淡淡眸光停在陈落鱼脸上,良久,方缓缓说道:
      “皇后是在怨朕?”
      陈落鱼低垂眼睫,掩住眸中情绪。
      “臣妾不敢。”
      顾洺长叹一声。
      “落鱼,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生疏,竟是一句真心话也听不到了。倘若落鱼你都不明白朕的心,世上还有哪个能真正懂得,只怕是无人懂得了……罢了,随你吧。明日一早便出发吧,掌灯之时朕希望皇后能安全回宫。”
      陈落鱼盈盈一拜。月光泠泠洒落,她昳丽的眉眼间染上浅浅的冷意。
      “好。臣妾到杨露寺之后,定会在佛前祈求我圣耀国国运昌隆民安年丰,顾氏皇宗瓜瓞绵绵兰桂腾芳。”
      顾洺看着她久久无语。她缓缓站直身子,眉眼弯弯。
      “芙蕖宫的婉妃还在等着皇上呢。”
      “明日你要去杨露寺,今晚朕就在椒房殿留宿吧。”
      “皇上金口玉言,,既是今夜翻了婉妃妹妹的牌子,岂能朝令夕改,让婉妃妹妹白白空喜一场!何况……近日臣妾身体不适,怕是不能服侍皇上安寝。”
      顾洺冷了脸色,淡淡说道:
      “你倒是个好皇后。”
      步撵渐去渐远,缓缓消失在陈落鱼视线之中。白芷从一旁的阴影里走出来,低声说道:
      “娘娘,夜里风冷,奴婢扶娘娘回椒房殿。”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她收回目光,悄悄敛去眼里的泪意,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,明明知道他不会回头的,为何总是不肯死心……其实她心里明白,自她十年前杨露寺产子回宫后,一切都变了。昔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两个人,突然生出了疏离,一个是帝,一个是后,他再没有如以前那般轻轻唤她一声阿鱼。明明还是那个无比熟悉的脸孔,看着看着却觉得分外陌生,有时她甚至恍惚觉得她从来没有看清过那双眼。曾经傻傻地以为世间只有她懂他,在他生命里她始终是那个无可替代的存在,可是无比讽刺的现实是她从没有看清过他,有人轻而易举地便替代了她,而且替代之人是……源源不断前赴后继。当初他拉着她许下诺言:顾洺若为帝,陈落鱼永远为后。他是个守信之人,后宫年年进美人,她始终稳居中宫。后宫娇笑连连,二八年华的少女颜色鲜艳,犹如三月春桃夭夭,他为她们起了很多美丽的名字,独独忘掉了那年那月的阿鱼……由来只听新人笑,月下谁问旧人哭,那个冷风中笑着朝她走来,为她披上衣衫的男子,终是去了别处……
      ……
      “娘娘,寒夫人说的是,皇上还在皇宫等着娘娘呢。”一旁的白芷上前扶住陈落鱼。
      “阿娘,她抓土干什么?”寒眉儿轻轻扯了扯杜闻的衣角,指着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掬起细土,慢慢装进布袋的寒月凌,一脸好奇。
      杜闻低下头,看着寒月凌微微低垂的侧脸,不由一阵恍惚,仿佛看到幼时的韩枫,随其母亲来她家赴宴,蹲在她家花园里捡拾树叶的情景。微微上挑的眼尾,略显凌厉的眉,颊边隐隐浮现的浅浅梨涡,和这个眼前掬土的小姑娘,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她有点挪不开目光,不由柔了嗓音轻轻问道:
      “小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寒月凌抬头望了她一眼,面露警觉之色。杜闻看她一脸戒备的样子,仿佛是一只面对强敌,竖起全身尖硬长刺的小刺猬,不由觉得好笑。
      “你怕什么,我们只是看你小小年纪,要端这一大盆子衣物回去,心生不忍,不如我们送你回家吧。”
      “谢谢夫人好意,我力气大得很,这些衣物算不得什么。”
      寒月凌垂下眼眸,小心翼翼把布袋放入路边的草丛,端起满满一大盆衣物摇摇晃晃离去。杜闻摇摇头,转头看着身边娇柔依人的寒眉儿,眼里缓缓现出怜惜之意。所谓同年不同命,幸好她杜闻的女儿生在簪缨世家,自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,不识人间疾苦,才能长成这般娇憨可爱惹人疼的婉约性子。
      “阿娘,她是谁,怎么会和……顾哥哥在一起?”寒眉儿盯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弱小身影,雪白贝齿轻轻摇着下唇。
      “她是和岸儿一样的命苦之人。”陈落鱼忽然在一旁幽幽低叹了一声,“他们明明都是有娘的孩子,却如无根浮萍一般,在风雨中飘摇零落,小小年纪历尽世间凄惶无助。”
      “原来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,只是她的阿娘怎会如此心狠,让她一个小小孩童洗这么多衣物。而且听她话中之意,好像这只是寻常之事。可怜那孩子年纪看上去与眉儿差不多大小,想必是摊上了一对不靠谱的爹娘,爹不疼娘不爱的,小小年纪竟是受尽了苦楚。哪像我家眉儿,就是偶尔顽劣,我这个做娘的也是说不出一句重话的。”杜闻轻轻把寒眉儿揽紧,一脸感慨。
      “那孩子的那个娘,岂止是不靠谱,简直是丧心病狂……宛若疯子一般的存在。算了,世间本多不平事,各人都有自己的命道。我自己的事已是乱麻一团糟,先理清了自己再言其他吧。”
      “娘娘且放宽心,大皇子如今只是小孩子心性,再过两年,定会明白娘娘一片慈母之心。”
      陈落鱼心里一阵酸涩,望着青龙山的眼里渐渐蒙上一层泪光。
      “能见上岸儿一面,知道他好好的,也算是不虚此行。阿闻,回去了。”
      白芷招招手,远处两顶软轿凭空出现,顷刻之间已是移到她们身边。陈落鱼恋恋不舍地望着青龙山,山顶庙宇楼阁依稀可辨,她心里如被利刃刺入,泛出绵绵密密的疼痛。还有五年,只消再等五年……她低垂眼睫,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,轻提裙摆上了软轿。杜闻摇摇头,拉着寒眉儿上了另一顶软轿。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,一行人渐渐隐入夕阳淡金色的余晖中。一阵清风拂过,白衣魔君的身形缓缓浮现,他伸出两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,眼里却缓缓现出一丝笑意。
      “母女相逢不相识,愈来愈好玩了……可惜本魔君心善,见不得骨肉分离这等惨状,罢罢罢,待些时日还是送你们母女做一处吧,戏唱得热热闹闹些才有看头。”
      三年后。
      青龙山下。河边,寒月凌手执木杵,一下一下敲打着衣物,神情恍惚,对周围的欢笑声充耳不闻。暮霭低垂,一弯弦月悄无声息爬上树梢,河边的洗衣妇三三两两陆续散去,拂面而过的晚风扬起她颊边的一缕碎发,裹挟着丝丝缕缕初秋的凉意。了凡来到河边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静女其姝四个字忽然跳出脑海,他不由心下懊恼,忙双手合十,低低颂了一声佛号:
      “阿弥陀佛。”
      佛号颂出后他一阵恍惚,仿佛他还是那个方丈身边的小和尚了凡。半年前方丈忽然对他说,他虽是穿着僧衣,却终究不是佛门中人。又说什么经书枯燥,他既是红尘中人,便要沾染一些烟火之气,读些世俗书。他开始不从,把那些师父口中的俗物尽数抛出禅房。师父一本一本捡回来,摞得整整齐齐,板着一张脸,说既唤他一声师父,当知师命不可违逆,看他丝毫不为所动,就苦着一张脸,说什么本是忠人之事,徒儿却陷他于不忠不义之地,毁了他修行大半生的……好名声。看他依然是无动于衷,只是闭着眼一声声敲着木鱼,师父忽然长叹一声,说道:
      “听闻皇后娘娘在宫中度日如年,熬得极是辛苦。”
      他依然闭着双眼,木鱼声却微不可闻地轻顿了一下,仿佛山涧清浅溪流滑过一片碎石,生出些许滞涩。师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微微闭上,平静的嗓音里生出无尽苍凉。
      “自此时起,杨露寺再无了凡。”
      月光透窗而入,他身上的僧衣泛着霜白。师父不知何时已然离去,他张开眼睛,抬手摸了摸头顶,掌心感到毛茸茸的一阵刺感。自师父不再为他剃发,不过短短几日,烦恼丝竟生了出来,看来,他终不能脱俗了。眼前慢慢浮现出一双极为美丽的眼睛,朦朦胧胧似笼着薄雾,含着隐隐泪光,望着他,似有万语千言。是夜,杨露寺一干僧众都没睡个好觉,张着眼听了一夜的木鱼声。晨钟悠悠响起时,他弃了木鱼,把倚在墙角的一摞书搬到了床前。
      “静女其姝……”他唇齿间反来复去咀嚼着这四个字,心中涌起漫天悲凉,如今他眼中已然是分了男女,这,是要入红尘了么……
      “小师父在说什么……”寒月凌听到声音,抬头望向他。
      “无事。姑娘该改口了,我已不是杨露寺的僧人,姓顾名岸。”
      顾岸嗓音里含着一丝涩意,目光投向粼粼河面。
      “唤了这么多年的小师父,习惯了。”寒月凌一笑,眉眼微弯。“顾……公子。”
      “你我相识多年,不必如此生疏,唤我顾岸即可。”
      “好。你也别总是姑娘姑娘地叫,我有名字。”
      “寒月凌。”
      寒月凌忽然叹了一口气,眉目间一片怅然。
      “顾岸,我阿娘要带我去京城了,三天后就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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