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沧桑流年》山篱

112、风过残雪片片舞

　　陈落鱼心中一惊，她扭头看了看门外，压低了嗓音说道：
　　“一个小姑娘么，能和岸儿走得如此之近，想必定然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女孩。”
　　“阿弥陀佛。”方丈双手合十，淡淡瞥了陈落鱼一眼，“此事说来话长，施主且耐下心来，听老衲一一道来。此小姑娘与大皇子年纪相仿，家中仅有一个母亲，她们母女二人不知是何地人氏，在小姑娘三岁之时，一路乞讨来到了寺前村。村里一位守寡多年的老婆婆看她们孤儿寡母实在是可怜，便收留二人住到家中，没有多久，老婆婆突然得了重病，半月后竟卧床不起。想不到那年轻女子面相上看上去冷冷冰冰的一个人，倒是一个知恩的，在老婆婆缠绵病榻之时，竟是衣不解带熬药端汤，如亲儿女一般侍奉着。老婆婆故去之后，她们母女二人便在寺前村住了下来。老婆婆留下的两间破屋，虽是鄙陋，却也能遮蔽些风雨，倒也免去了二人颠沛流离之苦。开始村里人觉得她们母女无依无靠，甚是可怜，便常送去一些衣物吃食周济些许，谁知那女子竟是个不领情的，每次看到有人过来便关上房门，把村人的好心统统拒之门外。一来二去，村里人便无人再去她家，渐渐的竟都与她没了来往。那女子身上可能有些银两，每到月初便会出去采购一番，买些米粮日用，就着老婆婆留下的菜园子，母女二人的日子虽是清贫倒也平静。只是那女子以前似是受了什么刺激，情绪时好时坏，极易动怒。毫无预兆之间，前一刻还是和风煦日风平浪静，下一刻突然就风起云涌电闪雷鸣。而且她好像极其痛恨自己的女儿，发作之时，总是穷尽世间恶毒刻薄的文字来骂她，无论目光还是言语，皆有一股癫狂之态，甚是可怖。”
　　“摊上这样一个可怕的女人做娘，这小姑娘倒是一个命苦的。”陈落鱼低叹了一声。
　　“阿弥陀佛。”方丈点点头，“万般皆是命，半点不由人。那女子如此磋磨自己的女儿，若只是因为癫狂之时失去了神智倒还罢了，谁知她清清醒醒的时候也是对那小女孩冷脸相待，全然看不出一丝母女之情。更有甚者，小女孩小小年纪不仅要烧火做饭，还要洗刷洒扫，几乎包揽了家中大小事务。那女子偏又是个爱洁净的，衣物床褥一日一换，所以每天下午，小女孩都要去河边，洗满满一大盆衣物，无论寒暑，几年来从不间断。”
　　“什么爱洁净，讨饭路上半月不洗的衣服想来她也是穿过的，一日一换，自己又不动手洗去，一股脑都扔给不过几岁的女儿，天下竟有如此蛇蝎心肠的母亲！”
　　“五年前一场大雪中，小女孩在河边洗衣之时，因体力不支昏倒，很快被大雪掩埋，幸被大皇子发现，救回杨露寺。此是大皇子与那小姑娘的初见，也是大皇子的一段善缘。半月后小姑娘康复下山，由大皇子一路相送，也不知两个孩子是如何说的，以后大皇子竟是每日下午去河边教她认字，一教就是整整五年。”
　　“岸儿小小年纪心性倒是坚韧，长大后定是不差。”
　　方丈抬手缓缓抚过雪白长须，颔首道：
　　“了凡自小在在杨露寺清修，性子确是要比常人沉静许多，大皇子行事稳妥不浮不躁，当是圣耀之福。”
　　陈落鱼眼神微黯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可惜是孤寡的命格，不讨人喜。”
　　“阿弥陀佛。施主多虑了，大皇子是多福之人，出生后有仙人现身亲自破其孤寡命格，日后定是否极泰来前程一片光明。”
　　“师父指点的是。打扰良久，时辰已然不早，我就告辞了。”陈落鱼站起身来，“无论如何都要见上岸儿一面，好不容易出来一次，总不能白跑一趟。”
　　“阿弥陀佛。”
　　方丈闭上眼睛不再言语，指腹缓缓捻动颈前垂落的一串佛珠。陈落鱼走到佛像前跪下，一脸虔诚地低声祷告了一会儿，起身走出了禅房。
　　青龙山下。陈落鱼满眼震惊地看着不远处的小和尚，张口结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，仿佛木雕泥塑一般定在了原地。身后的杜闻不由吃了一惊，忙低声唤了一声：
　　“皇……黄夫人。”
　　陈落鱼忽然抬起双手捂住脸，低声笑了起来，仿佛遇见了极为好笑的事，只是笑个不停。笑着笑着，竟有呜咽声低低响起，泪水从指缝间缓缓流出。一旁的杜闻忙伸手扶住她，听着陈落鱼极力压抑着的哭声，她心里竟是溢满了酸楚。
　　“阿娘……”杜闻身边的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一双杏眼张得极大，她看着呜咽不止的陈落鱼，轻轻退后了一步，声音里透着一丝怯意。
　　陈落鱼慢慢住了哭声，伸手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两个小孩子，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微微弯起，里面笼着一层蒙蒙水光。
　　“你看，他就是岸儿，我们都见过的。”她的嗓音里明明含着笑，却无端生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凉。
　　杜闻眼神复杂朝那两个孩子望去，一身灰色僧衣的小和尚手执一根细树枝，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，身边一个矮了他小半头的小女孩，背对着她们站着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葱绿色衫裙，外面罩着极不合身的浅灰色马甲，两只宽大的袖子裹着细瘦的胳膊，空荡荡地垂在两侧。此刻，他指着地上口中轻轻念着什么，她在一旁微微屈着膝全神贯注看着，有着些许蓬乱的小脑袋，时不时小鸡啄米般猛点几下。眼前画面看着极其滑稽，却又让人产生一种极其熨贴的舒适感。虽是小和尚一直垂着头，她在看他第一眼时便已认出，眼前之人和清晨遇见的那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和尚分明是同一人。什么青云山云陀寺，什么奉师命出来历练时与师兄走失，原来全是信口编造的托词，只因为他……不想看见自己的母亲。这时，小女孩仿佛感觉到了什么，扭头朝她们望过来，杜闻看着她的眉眼一阵恍惚，奇怪，明明今日是第一次见她，却无端有一种极为浓烈的熟悉之感扑面而至。
　　“阿闻，那小姑娘的眉眼远远看去，倒与你家寒枫有几分相似。”陈落鱼忽然在她耳边开口说道。
　　她点点头，刚要说话，一旁的寒眉儿忽然跑到她身边，娇娇软软的身子朝她依偎过来。她伸手揽过寒眉儿，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乌黑的发顶，笑道：
　　“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，青龙山灵气深厚，这个地方出美人儿不足为奇。”
　　了凡忽然抬手在寒月凌头上敲了一下，寒月凌扭过头去，在地上划拉了起来。陈落鱼苦笑一声：
　　“他倒是能沉得住气。阿闻，我们过去吧。”
　　杜闻点点头，拉着寒眉儿，三人一同朝河边走去。陈落鱼在了凡身边站定，此时了凡已是洗去了脸上污黑，露出来了本来面目。他忽然抬起头来，静静望着她，眼里一片漠然，犹如拂过山巅积雪的寒风，旋起片片雪花，冷艳至极，却不带一丝温情。陈落鱼眼中微涩，痴痴望着眼前之人那双酷似顾洺的眼睛，轻声说道：
　　“你……是该怨着娘。”
　　了凡忽然双手合十。
　　“阿弥陀佛。小僧与施主素不相识，不知施主何出此言。”
　　陈落鱼身子晃了晃，退后了一步，身旁的杜闻连忙伸手扶住，眼神复杂地看着一脸平静的了凡，低声说道：
　　“世间有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，十年前杨露寺一别之后，皇后娘娘无一日不思念着大皇子……”
　　“二位女施主好生奇怪，尽在小僧面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。时辰已然不早，小僧要回寺去了。”他冷冷打断了杜闻的话，转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寒月凌，神情温和了许多，“小施主，今日就到此为止，明日再见吧。”
　　说完转身大步离去，陈落鱼心中一阵剧痛，看着那个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，忽然泪如泉涌，一字一句说道：
　　“小师父请留步！杨露寺的慧僧名声远扬四方，定能解人心中之惑。”
　　了凡停下脚步，缓缓转过身来，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，冷冷清清的嗓音犹如他的目光，无一丝起伏。
　　“只是小僧幼年之时，认得几个字，读得几行经文，众人抬爱而已。慧僧只是徒有其名，让女施主见笑了。”
　　“事出必有因，尤其是名声，是经年累月积累所出，怎么可能会是空穴来风，小师父实在是太过于自谦了。”
　　“难为女施主看得起小僧，奈何小僧仅有十岁，且终日在青龙山上，人生阅历少缺得可怜，只能照搬几句经文，如何能解人心中之惑。杨露寺方丈乃是小僧师父，是远近皆知的得道高僧。女施主若想解惑，可以上杨露寺找小僧师父。天色已晚，小僧再不回去，师父又要忧心了。阿弥陀佛，女施主自便，小僧告辞了。”
　　说完再不说话，转身径自离去，陈落鱼咬咬牙，刚要追上去，杜闻拉住她，摇摇头。
　　“皇后娘娘，该回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