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11、相逢不识亲儿面 ...
-
了凡身形微滞,清冷的嗓音静静响起:
“我知道。师父若是不愿接待国母,资质胜过徒儿的师兄弟大有人在,再不济还有众位师叔们。若是她问起十年前丢下的儿子,师父可以任意拉一个人去,泼天的富贵兜头落下,总会有人愿意接着的。”
“混说一气,皇室血脉岂能容人混淆,简直是一派胡言!”
“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,师父就说那孤寡命格的孩子命薄如纸,还没长大成人,到先把自己克死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这是在自己咒自己……”
“无妨。有生就有死,看淡了,便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。”
“如今你倒是洒脱,杨露寺所有之人的性名你也是毫不在乎了吗?”
“师父似乎忘了,谁是杨露寺的方丈。关系到全寺之人生死的大事,恕了凡无能为力。”
说完他大步走出密室,脚步沉稳而坚定,丝毫不拖泥带水。方丈神情颓然,口中低不可闻地喃喃道:
“见都不愿见,还说无怨无恨……傻徒儿,你又能骗得了哪个。倘若有朝一日你知道了仙人之事,会不会把师父也恨上,算了,恨能怎样,不恨,又能怎样,师父是一介凡人,终是要顺应着天意而行……”
翌日,杨露寺早早便敞开了大门。由明镜为首,一众灰色僧衣的和尚,在寺门外一字排开站作两排,一个个俱是面露恭敬,屏气息声。了无一脸凝重从里面走了出来,他轻轻来到明镜身边耳语了一句,明镜眼中露出震惊之色,片刻后摇头低叹一声,低声说道:
“由他去吧。”
青龙山脚下。两顶软轿一前一后悄然出了寺前村,走上崎岖不平的山路。路边平洼之处田畦齐整,碧油油的幼苗挤挤挨挨,争先恐后抽出狭长的叶片,绿意盎然长势委实喜人。后面软轿轿帘忽然被掀开一角,一个漂亮小女孩的脸露了出来。只见她柳眉弯弯,一张尖尖的瓜子脸俏生生的,着实惹人爱怜。水润润的一双杏眼此刻张得极大,里面充满了好奇和探究。
“阿娘,这里就是青龙山吗?”
她扭头看向坐在轿里的杜闻,眉眼间洋溢着满满的喜悦,嗓音清脆犹如乳莺出谷,透着一股雀跃。十年后的杜闻温婉了很多,眉目间笼上一层水一样的温柔。她看了外面一眼熟悉的景致,眼前不由一阵恍惚,不觉已是十年过去了,山未变,路未变,只是昔日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小的一团,皱缩着五官呱呱啼哭的小女婴,如今已是亭亭玉立。还有……那个没能和她们一起回京的孩子,不知现在是如何一副模样……
“娘在想什么呢,怎么不理眉儿了?”小女孩嘟着嘴,一脸娇嗔。
杜闻收回目光,满眼宠溺望着小女孩,笑道:
“到了杨露寺,娘带你去看看十年前你出生的那间禅房。”
小女孩点点头,扭身钻进了杜闻的怀抱,低声道:
“娘,十年前眉儿着急着出来,却让娘受苦了。”
“傻丫头,这又与你何干。”杜闻噗嗤一笑,抬手抚上怀中小女孩的发顶,望着被风微微吹动的轿帘,幽幽低叹了一声,“冥冥之中自有天意,岂是你我这等凡夫俗子能左右的,再说,当时在庙里出生的,又不止眉儿一个。”
小女孩抬头望着杜闻,一双杏眼弯弯。
“娘和眉儿说过,是大皇子顾岸。”
杜闻脸色一正,斜睨着仰脸望向她的小姑娘,乌黑沉静的凤眼里含着笑。
“什么大皇子,那是眉儿的未来夫君。”
“娘……”小女孩羞红了脸,伏在杜闻怀里不抬头。
“好了。”杜闻慢慢敛去眼里的笑意,“毕竟不是长在京城,也不知他今日是如何的模样品性。不过娘在皇宫里见过他的字,倒是不俗,所谓字如其人,想来品性定是不差。”
“娘,他……若是丑了呢?”小女孩低声咕哝了一声。
“这个眉儿尽管把心放下,皇后娘娘是圣耀国数一数二的美人,皇上少年时也是芝兰玉树一般的翩翩公子,在一次出游之时,曾被人当众送了八个字: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。想当年这一对璧人成婚的那一日,京都遍地都是碎掉的心。”
小女孩垂下头,一双杏眼里缓缓漾起笑意,她随娘进宫见过皇后几次,皇后确实是个美人。有母如此,想来顾岸,她未来的夫君,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。
“什么人躲在那里?”软轿外面忽然传来随行侍卫的一声厉叱,“快下来,不然我不客气了!”
前面软轿轿帘被掀开,一张倾城容颜露了出来。
“何事惊慌?”
“禀告夫人,路边树上有人。”软轿一侧的一个丫鬟装扮的少女低声说道。
只听哗啦啦一阵树叶声响,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和尚慢慢从树上爬了下来。只见他脸上脏兮兮的,僧袍胡乱扎到膝盖,一双眼却黑得发亮。看到侍卫手中利剑指着他,他战战兢兢行礼说道:
“小僧不是坏人。”
看到是一个半大的小和尚,侍卫不由放松了警惕,沉着脸放缓了语气问道:
“我且问你,你须要老实作答,你从哪里来。为何要不声不响躲在树上?”
那小和尚也不敢抬头,颤声说道:
“小僧是青云山云陀寺的,奉师父之命随师兄出来历练,不料昨日与师兄走失。小僧一路寻到此处,早已是又渴又累,看天色已晚,便爬上路边杨树歇息一夜,想着天亮了继续寻找师兄。谁知惊动了贵人,实在是小僧无心之过。”
侍卫轻笑一声,晃了晃手中利剑。
“小小年纪,倒是伶牙俐齿,若敢有一丝瞒骗……”
小和尚忙双手合十,口中颂了一声佛号:
“阿弥陀佛。出家人不打诳语,小僧所言皆是实话实说,绝无半点虚假。”
侍卫听说过云陀寺,据说寺庙香火挺旺。他沉吟了片刻,张口刚要说话,忽然看到皇后朝小和尚招了招手。
“小师父,你过来。”
小和尚抬头望了一眼侍卫,侍卫低声说道:
“夫人问什么,你便说什么,万万不可有一丝欺瞒违逆。”
陈落鱼秀美微蹙,瞟了侍卫一眼,娇柔的嗓音里有一丝不满。
“你且退下。小师父莫怕,过来吧。”
侍卫低低应了一声,躬身退到路边。小和尚一步一挪走到软轿一侧,低头朝陈落鱼行礼道:
“施主唤小僧前来,不知要问何事?”
陈落鱼不答,只是细细看了小和尚一番,眼里露出痛惜之意。忽然她扬起手里的锦帕,笑道:
“小师父脸脏了,且凑近一些,我给你擦擦。”
说着手中锦帕便要抹上小和尚的脸,小和尚忙退后两步。
“施主不可……别脏了贵人的帕子。”
陈落鱼手上一顿,帕子缓缓垂了下去,她神情复杂,目光投向青龙山上的杨露寺,口中轻轻喃喃道:
“如今他......也该如你这般高了,十年未见,也不知愿不愿意唤我一声阿娘。”
软轿一旁的少女笑道:
“夫人多虑了,做儿子的,哪个能远了他的阿娘,大……公子见到夫人,定然是十分亲近的。”
陈落鱼看了一眼小和尚,低声说道:
“这孩子的眼睛生得真是好看,不知为何,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。看来我是对岸儿太过想念了,走吧。”
说着她放下了轿帘,一行人朝青龙山上的杨露寺快步走去。晨曦微薄,天际已然现出浅浅霞光,小和尚一动不动,站在山路中间,看着软轿在山上俞走俞远,慢慢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。他忽然咧嘴一笑,眼里浮上一丝嘲讽,低低说道:
“儿子活生生站在面前,娘都认不出来,是想念太过么……”
说完他转过身子,大步朝山下走去,小小的身影于这空旷无人的山野,透着茫茫无尽的孤独。
杨露寺。陈落鱼吃惊地抬起头,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,望着方丈缓缓问道:
“岸儿他……真的是这般说辞?”
方丈点点头。
“确实是大皇子的原话,老衲不曾添加一字,也不曾删减一字。”
“这么说来,岸儿是不愿见我了。”陈落鱼的眼睛里溢满了悲伤,“岸儿,娘不是普普通通的民家妇,身为皇家人,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,你还小,怨娘也好,恨娘也罢,娘都不怪你。”
方丈低低叹息了一声。
“阿弥陀佛。此间种种,大皇子以后终会明白的,施主不必太过伤心。”
陈落鱼眼里滚下泪来,嗓音里尽是凄楚。
“此次上山,我求了皇上无数次,若不是继二皇子夭折之后,五岁的三皇子又身染重病,皇上怕是早已忘了杨露寺里的儿子,又怎么肯松口让我上山!偏偏岸儿又躲着我不见,倘若这次见不到岸儿,我们母子相见只能再等五年,五年啊,深宫孤冷,漫漫长夜又该如何捱过……”
方丈沉吟片刻,低声说道:
“大皇子五年来每天下午都要去青龙山下,教一个叫寒月凌的小姑娘写字,从无间断。老衲都是由着他,只是让明镜暗中保护。施主下午不妨下山试上一试,或许能与大皇子见上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