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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0、寒夜鸦声啼几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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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身上本就宽松的花袄,不知何时敞开了领子,细瘦的右肩裸露在寒风之中,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紫色。此刻右肩下方一个深深的牙印触目惊心,汩汩朝外冒着血珠子。娘已经回了屋子,院子里又恢复了以前的死寂,偶尔有风飒飒而过,似乎在诉说着刚刚歇斯底里的疯狂。小小的一团蜷在木门边,望着屋门口垂落的深蓝色布帘,噙着泪珠的大眼睛里一片迷茫。娘前些时日总说不想看见她的眼睛,今日又说不想看见她的脸,可是她的眼睛和脸都是出生就长着的,扔又扔不掉。要是世上有人会换脸就好了,那样娘就不会生气了,她再乖巧一些懂事一些,娘是不是就能像小莲他娘抱小莲那样,温温柔柔抱着她了……
…….
眼前小女孩神情哀戚,抚上右臂的那只手微微颤栗着,黑沉眼眸里翻涌着痛苦。了凡低叹一声,知道是自己的话触到了她隐秘的伤口。他眼里闪过一丝怜悯,低低颂了一声佛号:
“阿弥陀佛。小施主……人出生便是来历劫的,诸事不放于心,就失去了了存世之依附。过去的,便让它随云烟消散吧。”
寒月凌一惊,眼中瞬间清明一片,她抬头看着了凡,笑道:
“无妨。我寒月凌就是一棵扎根于贫瘠之地的小草,经得起风霜,受得住碾压,就算叶茎枯萎了,地下的根只要不被人刨出来毁掉,就不会在这世上消失。”
小姑娘微抬着下巴,虽是声音不高,却铿锵有力,字字掷地有声,一双微微斜挑的凤眼更是熠熠生辉。了凡眼里露出赞赏之意,双手合十:
“阿弥陀佛。小施主心智坚韧,假以时日,定能有大作为。”
“我不要有什么大作为。”寒月凌摇摇头,“只求以后腹饿之时有饭吃,天寒之时有衣穿,还有娘再不发脾气,最好能像小莲的娘那样时不时抱一抱我……小师父,我回去了,太晚娘会生气的。”寒月凌端起洗衣盆朝了凡说道。
了凡点点头,注视着寒月凌渐行渐远,月色微白,她瘦小的身影很快便朦胧起来,慢慢消失不见。
了凡摇摇头,转身上山。山中风凉,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蜿蜒向前,两侧怪石嶙峋,远处更是黑魆魆的一片,风中不时掠过山鸦粗噶的叫声。他不由加快了脚步,平时两个时辰的路程,竟是一个半时辰便走完了。他刚拐过山门,就看见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和尚站在寺庙门口的台阶上,脖子伸得老长,朝前面四处张望着。看到他走来,小和尚跑下台阶,高声叫道:
“了凡师兄,你可算回来了……”
了凡脚步一顿,眼里闪过一丝疑惑:
“了尘师弟是在等我吗?”
“不是我在等师兄,是方丈在等,让师兄回寺后速速去密室,说是有要事。”了尘走到他身边,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了凡神色微凝。
“方丈大约是在什么时候说的?”
了尘想了想,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。
“两个时辰前说的,这意味着,方丈在密室已经等了师兄两个时辰,师兄快去吧。”
“好。有劳师弟了。”
说罢大步登上台阶,直朝寺庙西北侧的密室而去。自他记事起,密室是方丈和众位师叔才能进去的地方,密室的石门一旦开启,杨露寺必有大事发生。他环顾四周,只见禅房烛火通明,诵经木鱼声此起彼伏,一路上偶然路过的师兄弟也都是神情安然一如从前,冷眼观来皆是一派静谧祥和现世安稳的模样,没有一丝异动的迹象。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,前面忽然响起了无师兄的喊声:
“了凡师弟……”
了凡抬头看去,只见密室门口一身灰色僧衣的了无迎面朝他走来。了无和刚才在寺门前侯着他的了尘一样,都是三师叔明镜的弟子,与他平时颇有交情。
“方丈在里面等着呢。”了无扭头朝身后的密室努了努嘴,低声说道。
了凡点点头,放轻脚步走进密室。烛光摇曳之中,一个须发雪白的老和尚微阖双目,在蒲团上盘膝而坐。听到脚步声,他张开眼睛,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男孩,不由心中低叹一声:果然是天潢贵胄,一身灰色僧衣难掩清贵之气,小小年纪举手投足之间便透出天家的威仪,通身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常人。生得好像貌也就罢了,偏偏聪慧绝顶,悟性奇高,是佛家百年难遇的好苗子,虽说收他为唯一的弟子有几分是因为这皇家血脉,但对他确实存着喜爱之心,倘若不是生在皇家,倒是接他衣钵的不二之选。自哪里来终要回到哪里去。可惜了……
“你来了,坐吧。”他抬手轻轻抚了抚雪白的长须,开口道。
了凡上前一步,在他对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。方丈微微阖上双目,仿佛忘记了眼前之人,指尖缓缓捻过颈前垂落的佛珠。密室地处偏僻之地,此刻石门开了一扇,除了偶尔从外面传来一两声呜呜风声,再无其他声响。方丈不说话,了凡也不问,师徒二人一老一小,各自盘膝相对而坐,沉默不语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方丈张开双目,缓缓问道:
“你就没有什么要问的吗?”
“师父想说,便是徒儿不问,师父也是会说的。”
“你这不过十岁的孩子,怎么没有一点孩童的活泼天性,这份定力倒比我这老头子还要强上几分。”
“徒儿都是和师父学的。”
方丈听闻此言,心中不由一酸,眼前一身僧衣眉眼沉静的小男孩,谁能想到他是圣耀国的一个皇子,本应锦衣华服万人尊崇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在众人的仰慕中活得恣意而张扬。却因为十年前签筒摇落的一个卦签,几句真真假假的解说,生命的底色瞬间从鲜亮明艳化为一片蒙蒙灰色,如他身上那件从小到大从不变色的僧衣,透着淡淡的几分悲凉。
“是了,从会吃饭便会敲木鱼,从会说话便会诵经,你倒是圣耀国独一份。”
“徒儿所作所为都是师父的言传身教。”
“阿弥陀佛,出家之人不可打诳语,是在外跟哪个学来这一套油嘴滑舌的说辞,了凡,你破戒了。”
了凡耳边仿佛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,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眸慢慢浮现在眼前,含着浅浅的笑,划过一丝隐隐的狡黠。方丈看了他一眼,低低叹了一声:
“虽说你唤老衲一声师父,但你从来都不是杨露寺寺中真正的僧人。如今你已明事理,该让你知道你的身世了。你生父是圣耀国皇上顾洺,生母是圣耀国皇后陈落鱼,你真正的名字是顾岸,是圣耀国的大皇子。”
了凡眼里露出震惊之色,他细细看了方丈一会儿,看他面色郑重,知他所言皆为真话。从小他便知他和别人不一样,虽是都落了发,但从未与他们一般受戒。师叔们和他说话之时态度极为和善,甚至语气带着一丝隐隐的恭敬,不像在其他师兄弟面前总是板着脸,处罚起来也是毫不留情。方丈虽是收了他做弟子,却从未对他有过任何拘束,说话大多也是客客气气的,总让他产生一种他是来寺里做客的错觉。聪慧如他,也曾私下悄悄产生过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,想着自己的父母定然不是一般人,也许是行走江湖的侠客,刀口舔血中不方便带着他。也许是食朝廷俸禄的高官,一朝倾覆留下他一根独苗。更不堪的可能便是哪位官家千金小姐与他人偷偷私定终身,最后被人弃之敝履,于是他这个爹娘都不要的弃儿,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抛在了杨露寺。他设想过无数情况,却独独没有料到他是皇子,而他记忆里从未谋面的爹娘,竟是圣耀国的皇上皇后。
方丈看他一直垂着眼帘不作声,知他心里正在翻江倒海,眼里不由现出一丝怜悯,说道:
“我知道这于你无异于惊天霹雳,一时很难接受,但这就是事实。”
了凡依然低垂着眼眸,声音平静的无一丝起伏。
“我自记事起便在木鱼声中度过,杨露寺便是我的家。他们既是生下了我……为何要把我扔在杨露寺,十年里从不来看我一眼。”
“你生就孤寡命格,十五年后方能化解,皇家……不能因你而涉险。”
了凡抬起头来,乌黑幽深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情绪。
“好,徒儿明白了。师父可还有话要讲,无事徒儿就退下了。”
方丈摇摇头。
“你毋需怨恨任何人,此所谓天命难违。”
“徒儿不曾有过怨恨。”
“既是无恨,明日皇后要来杨露寺敬香,你便全程陪同吧。”
“明日有点不巧,徒儿刚刚在山下已应了他人之约。”
“事出紧急,推了吧。”
“自古男儿无信不立。徒儿不做那无信无义之人,给杨露寺蒙羞。”
方丈气得一阵哆嗦,指着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师父若是再无吩咐,徒儿退下了。”
了凡说罢起身便走,刚走出几步,后面传来方丈低低的叹息。
“她不只是圣耀国的皇后,更是你的生身之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