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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9、黄连水中一点甜 ...


  •   小小的女孩抿着唇儿,面露忸怩之色,一双眼却亮得惊人,只是看着他不作声。他歪头想了片刻,试探着问道:
      “小施主莫不是忘记家在哪里了?”
      “不是,我记得家。”小女孩顿了顿,终是低下头去,口中极轻极含糊地咕哝了一句,“我想和你学认字。”
      当时他与她之间相隔不逾一尺,竟是听了个真真切切。他十分为难地说道:
      “小僧也是认不得几个字,平日都是师兄教,小僧学,怕是教不得小施主。”
      “这好办。你师兄怎么教你,你就怎么教我。”
      “这……”
      小女孩眼里忽然现出凄楚之色,头愈发垂得低了。
      “我会做饭,会洗衣服,还会自己扎辫子,就是不会写自己的名字。娘向来嫌弃我,心情不好时总是说要卖掉我。若是有一天真被娘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,听邻居关伯伯说,远地方的人都听不懂咱这儿的话,要是我想回家,就得把名字和寺前村写给他们看。可是我不会写字,到时候一个字都写不出,他们就没办法送我回家。”
      小女孩低着头,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。他低低颂了一声佛号:
      “阿弥陀佛。小施主还是另找他人教你认字吧,了凡实在是无能为力。”
      “可是我只认识了凡小师父一个识得字的,村里有私塾,要想进去就得掏很多钱,我家穷,就是有,娘也不会给我出一文钱。要是小师父不愿教我,我就不会写字,不会写字,那天被娘卖了,就再也回不了家了……”
      小女孩说着说着忽然悲从中来,黑沉眼眸里慢慢溢满了晶莹的泪珠,一串串自眼角悄然滑落。她抬袖擦了擦眼泪,朝了凡咧嘴笑道:
      “了凡小师父是个好人,就是娘把我卖了……不管我到了哪里,都会记着了凡小师父的。我走了。”
      说完她转身默默离去,身上裹着极宽大的旧花袄,松垮垮的袖子垂在身体两侧,或许是因着脚上挂着的两只鞋子过于宽松,扑嗒扑嗒的足音响得甚是沉重。小小的一团缓缓移动向前,冬日晴冷,路边还未消融殆尽的残雪,愈发显出湿哒哒的冷意。
      “好,小僧应你就是。”
      小小的女孩回过头来,微微弯起的眼里哪里还有一丝悲伤哀戚,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她,变化竟是如此之快吗……小女孩眼里闪过一丝狡黠,脆生生说道:
      “我就知道小师父会教我的,每天下午娘都会让我来河边洗衣服,我洗得快些,这样学写字的时间会长些。只是没有笔和纸……”
      小女孩说着说着忽然脸现愁容,他微微一笑,顺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,咔嚓一声折为两段。
      “你看,笔有了。”
      小女孩眼睛一亮,忽然走到路边掬起一把土。
      “明日我筛些细土带来,明天我在河边等着,小师父……会来吗?”
      她一脸渴盼地望向他,寒风呼呼中,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轻颤。
      “会。”
      小女孩眼角上扬,喜悦丝丝缕缕染上眉梢,本是如画的眉眼,此刻更是忽如百花齐放,眼前霎那间一片姹紫嫣红,给这寒寂的冬日,涂抹上春色的明媚灼灼。他一时竟是怔住,呆呆地望着她蹦蹦跳跳离去,心中讶异一个人的笑怎么能如此好看。
      “我叫寒月凌,小师父记住了。”
      直到她清脆的嗓音顺风飘来,他方醒过神来。心中不由一阵懊恼,如何就应了她呢,想到以后日日要教她写字,不由摇摇头长叹一声,闭上眼睛双手合十:
      “阿弥陀佛。”
      ……
      “小师父怎么不说话了?”直起腰的寒月凌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,疑惑地问道。
      “无妨,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。”了凡看了看寒月凌手中装着细土的布袋,“不觉竟是五年过去了。”
      寒月凌扬了扬手中的布袋,一脸自豪地说道:
      “无笔无纸又有何妨,小莲他哥哥从外面带来的厚厚戏本子,如今我也能一字不落地读完了。”
      了凡眼露不满,一脸郑重看着她。
      “戒骄戒躁。”
      寒月凌只觉一股冷气袭来,不由一缩脖子,吐舌笑道:
      “月凌谨遵师父教诲。师父是杨露寺盛名远扬的慧僧,传说从小过目不忘,九岁读遍了藏经阁,小小年纪便能设坛讲禅,面对八方来僧更是引经据典舌灿金花,说得一干僧众哑口无言匍匐不起。据说,凡是聆听过慧僧阐佛的人,无论男女老少,莫不是五体投地跪拜而去。师父如此,教出来的徒弟再不济,也能读得来几册戏本子。寒月凌有大名鼎鼎的杨露寺慧僧为师,就容小女子小小骄傲一下吧。”
      “阿弥陀佛。惯会油嘴滑舌,哪有一丝女子该有的淑雅之态!看来小施主学了五年竟是没学到骨子里去。”
      “我寒月凌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千金,锦衣玉食时时一群丫头跑前跑后伺候着,似我这般日日挨饿受冻,一年里也难吃上个饱饭的,哪里有那些个闲工夫整那些规矩。再说农家女向来疯野惯了,我就喜欢这样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。”
      了凡眸光微黯,他望着眼前这个已经年满十岁,身形却如七八岁瘦弱女童的小姑娘,不由低了嗓音问道:
      “五岁那年小施主在杨露寺养病,回去之后……还好吧。”
      寒月凌眼中闪过一丝痛楚,她轻轻抬手抚上右臂,五年前的一幕在眼前缓缓浮现:走进寺前村,看着熟悉的街道,房屋,她心中却是忐忑不安,娘半月没见她,不知这次见到她会不会发怒。娘平日总是不言不笑,对她也是极少说话,更多时候是直直盯着她,盯着盯着就会红了眼睛,抱着她又哭又骂,骂得狠了,便是一顿狂揍。不知为何,她特别害怕娘盯着她看的目光,那里面仿佛潜伏着凶残至极的怪物,阴恻恻在对她笑,让她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,全身发冷。唉,娘不生气时虽是对她冷冰冰的,二人倒也相安无事,可是一旦发怒起来,娘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,仿佛对她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,咬牙切齿,极尽世上所有恶毒至极的语言咒骂她。小莲的娘好温柔,每当她看到小莲一脸幸福的被她娘抱在怀里,心中好生羡慕。娘也会抱她,只是都是在狂风暴雨之中,让她感不到一丝暖意,只有彻骨的冰寒和恐惧。
      站在门口,她犹豫了好久,终于鼓足勇气推开破旧不堪的院门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一片死寂。她蹑手蹑脚走进院子,轻轻关上院门。许是木门年久失修,发出吱扭一声轻响。她手上一顿,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屋里响起:
      “是月凌回来了吗?”
      “娘,月凌回来了。”
      只听门帘一声轻响,娘从里面走了出来。半月未见,娘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,小莲的哥哥常说娘是大美人,只是娘脸色苍白中透着重重的病态,一身粗布衫裙显得有些松垮。
      “这些天死哪里去了,还知道回来啊…….”娘一脸怒容,朝她走过来。
      寒月凌身子瑟缩了一下,不由退后了一步,仰脸看着她嗫嚅道:
      “我在河边昏倒了,被杨露寺的师父救上青龙山……”
      “你怕我作甚,难道我能吃了你不成?”
      娘的目光忽然痴迷起来,蹲下身来直直盯着她的眼睛。她一动也不敢动,闭上双眼不敢看眼前的女人,总觉得她是一个陌生人,占据了娘的壳子。
      “你回来看都不看我,是不是心被别的女人牵走了?”
      娘的声音里有了哭腔,她不敢睁眼,只是拼命摇头。
      “还说不是,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,要骗我到何时,枉费了我秦怜待你的一片赤诚之心。”
      娘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,使劲摇着她的肩膀。就在她要开口喊娘之时,娘忽然松了手,紧跟着她跌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,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脸。她听到娘哀求的声音低低响起:
      “为什么会这样,你向来最疼我,怎么会狠心至此……都是我不好,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,我什么都听你的,便是……你想娶别人,我也应你,只要你别抛下我……”
      “娘,我是月凌,娘……”她哭着喊道。
      “他们都在说你的花轿好漂亮,新娘子好漂亮,我却看不见……”娘的目光忽然弥漫着无尽的哀伤,“我站在路边,只看到你端坐马上,一身大红喜服刺得我眼生疼……为什么,你竟可以对花轿里的女人笑得那么温柔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      她从来没见娘如今日这般伤心,对她不打不骂,只是说着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。她一时怔住,呆呆望着眼前的女人。忽然右臂一阵剧痛传来,娘满嘴是血的站了起来,朝她冷声说道:
      “走开,别让我看到你这张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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